“这半年，”他说，“是我这十几年最像人过的日子。”

客厅里安静下来。连安安和林小米都停止了讨论，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没看任何人。他看着桌上那盘糖醋排骨。

“我在部队待了十二年。退伍的时候指导员跟我说，周德胜，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独。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老婆跟我离婚，儿子不认我，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我。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别人靠不近，我自己也滚不动。”

他顿了顿。

“然后安安给了我一颗糖。”

安安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老周腿边，仰头看他。

“周叔叔，那颗糖好吃吗？”

老周低下头，看着安安。

“好吃。甜。”

安安笑了。缺了门牙的笑，露出粉色的牙床。

“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一颗。”

老周蹲下来，和安安平视。他没有抱他，只是蹲在那里，保持着和这个四岁孩子一样的高度。

“安安。”

“嗯？”

“你画的那幅画，能送给周叔叔吗？”

“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呀。”安安歪着头，“今天是你的生日，所有的东西都是送给你的。蛋糕是送给你的，排骨是送给你的，围巾是送给你的，啤酒是送给你的。周叔叔，你今天开心吗？”

老周没有回答。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安安伸出小手，按在老周的肩膀上。

“周叔叔，你不开心吗？”

“……开心。”

“那你为什么哭了？”

林若溪转过身，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放在老周手边。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看他。她走到蛋糕旁，开始往上面插蜡烛。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她插得很慢，给老周留出足够的时间。

小周站在原地，握着那罐啤酒，手指把易拉罐捏出细微的凹陷。他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头顶灰白的发根。他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过去，把手里那罐啤酒放在老周手边。然后退开。

陈默把安安抱回椅子上。

“先吃饭。”他说，“吃完吹蜡烛。”

没有人反对。

六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糖醋排骨被转到老周面前，他没有推辞，夹了一块。咬下去，外壳有一点焦，糖醋的比例不是最佳，但肉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

“好吃。”他说。

陈默“嗯”了一声，夹了一块番茄炒蛋。他自己尝了一口，皱了下眉。

“盐放多了。”

“没多。”老周夹了一大筷番茄炒蛋盖在米饭上，“正好。”

林若溪给小周盛了一碗汤。小周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林总”。林若溪笑了一下：“叫我若溪就好。”

安安吃了半碗饭就坐不住了，偷偷用筷子蘸了蛋糕盒边缘漏出的奶油放进嘴里。林小米看见了，也蘸了一下。两个孩子相视一笑，以为没人发现。

陈默发现了。他没说话，只是把蛋糕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饭后，林若溪点燃了蜡烛。

客厅的灯被关了。五根蜡烛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着，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安安的脸被烛光照得暖黄，林小米的眼睛里跳动着两簇小火苗。小周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烛光只照到他半边脸。老周坐在蛋糕正对面。

“周叔叔，许愿！”安安趴在桌边，双手托腮，“要闭着眼睛许！不许偷看！”

老周闭上眼睛。

客厅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他闭了很久。

久到安安忍不住小声问陈默：“爸爸，周叔叔是不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