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应商的事谈了三天。省城那家面料厂的老板姓吴，五十多岁，秃顶，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眼镜摘下来擦，擦完了戴上，戴上了又摘。他带着色牢度检测报告来的，报告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是透明的塑料文件夹，里面的纸张簇新，边角锋利。他把报告放在林若溪的办公桌上，又把眼镜摘下来。“林总，宏达的面料我见过，好东西。我做不出来一模一样的东西。”他指着报告第三页的数据。“这几个指标，我比宏达差一点点。但差得不多。”
林若溪把报告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
“差的那一点点，能不能追？”
吴老板把眼镜戴上。“能追。但费用高。”
“追。”
吴老板走了以后，林若溪给深圳的版房打电话。对方是陈默介绍的，姓郭，在深圳做版房做了十几年，说话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语速快，像炒豆子。林若溪把春季设计稿的扫描件发过去，郭老板在电话那头翻着，翻一页“嗯”一声，翻一页“嗯”一声。翻完了，他说：“领口这个地方，弧度太刁。做是可以做，但要加钱。”林若溪说加。他又“嗯”了一声。“时间呢？你给的时间太紧。我这里最快十天。”林若溪说，七天。电话那头沉默了。传真机的滋滋声从听筒里漏过来。“七天。要熬通宵。”林若溪说好。郭老板说：“林总，你这个版，我亲自盯。”然后挂了。
第四天晚上，林若溪在办公室睡着了。她本来只是想在沙发上靠一会儿。暖气片咣当咣当地响，她把脚蜷起来，后脑勺枕着沙发扶手上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皮革。眼睛闭上，想休息十分钟。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光栅。
她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浅灰色的，羊绒的，边缘有一排短短的流苏。不是公司的东西。她办公室里没有毯子。她低头看着那条毯子。流苏落在她手背上，软软的。
门是虚掩的，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窄窄的一线。她听到外面有声音——很轻，是手指敲在笔记本键盘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不快。她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间。她把它拉上来，叠好。流苏被她捋得整整齐齐。
推开门。走廊里只开着应急灯，惨白的光照着墙上的消防栓和灭火器。陈默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打字很慢，一个键一个键地按。屏幕上是念安资本的投资方案，光标在某一行的末尾一闪一闪。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袖子推到手腕上面一点。左手边放着一杯咖啡，纸杯，杯口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屏幕的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
“醒了？”
林若溪靠在门框上。她睡了两个多小时，头发压扁了，有一撮翘起来，和安安后脑勺那撮一模一样。毛衣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她没有整理。“几点了？”
陈默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十一点四十。”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你怎么还没走”，也没有说“你不用等我”。她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在陈默旁边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来。两把椅子并排，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走廊里很安静。暖气管道在头顶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消防栓的红漆在应急灯下泛着暗暗的光。她把脚收上来，盘在椅子上。袜子是灰色的，脚踝处有一小截松紧带的勒痕。
陈默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暗下去，走廊里只剩应急灯的光。“吴老板下午来电话。色牢度复检过了，比他第一次带来的报告好。比宏达还差一点点，但肉眼已经分不出了。”他说。林若溪嗯了一声。
“深圳的版房昨晚通宵。郭老板凌晨四点发消息，说领口那个弧度过了。照片发过来了，你要不要看？”林若溪摇了摇头。“明天再看。”
她把后脑勺靠在墙上。墙是冰凉的，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她没有移开。闭上眼睛，应急灯的暗红色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暗暗的红。暖气管道又咕噜了一声。
“陈默。”
“嗯。”
“我们认识多久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路灯的光从霜花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亮斑。陈默看着那块亮斑。“快半年了。”他说。
六月到现在。从她加他微信那天算起——她通过食品厂的投资案注意到他，主动约见面，谈合作。那天她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根细细的飘带。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我不信运气”。他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硬的亮光——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硬，是摔过很多次、自己爬起来、摔怕了、但还是要往前走的那种硬。他认得那种光。他在镜子里见过。
“半年。”林若溪闭着眼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离婚三年。第一次让一个人靠这么近。”
暖气管道的水声停了。走廊里安静极了。应急灯发出极轻极轻的电流声，滋滋的，像一只虫子在墙壁里面振翅。陈默的手放在膝盖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脚边，休眠灯的呼吸一明一灭，像一颗小小的、蓝色的星星。
“我也是。”他说。
林若溪睁开了眼睛。她侧过头看着他。应急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她能看到他眼角细细的纹路，和鬓角里夹着的几根白头发——不是很多，几根，藏在黑发里面。暗的那一半，他的眼睛在阴影里微微发亮。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去。不是很快，是很慢的那种。像她在阳台栏杆上按下那块翘起的漆皮，试试它还会不会弹起来。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
陈默的手背是凉的。走廊里没有暖气。她碰到的那一刻，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轻轻覆着。掌心贴着他的指节。他的手背在她掌心里慢慢变暖。
“不着急。”她说。声音很轻。“我们慢慢来。”
陈默的手翻过来。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的手心朝上，她的手心朝下。手指交错着滑过去。没有十指相扣，只是握着。像两个人在深夜里各捧着一杯热水，不喝，只是捧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江对岸的楼群亮着零零星星的窗，有的暖黄，有的冷白。有一户人家关了灯，窗户暗下去，和夜色融成一片。又有一户亮了灯，暖黄色的，窗帘后面有影子晃动了一下。江面上有运沙船的灯光，红色的，绿色的，缓缓移动，在墨色的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倒影。
他们握着手，没有说话。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电流的滋滋声，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林若溪的呼吸慢一点，陈默的呼吸更慢一点。两个节奏慢慢靠近，最后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条毯子。”林若溪说。“你车上一直放着？”
陈默嗯了一声。“安安有时候在车上睡着，给他盖的。”
林若溪低头看了看膝盖上叠好的毯子。浅灰色，羊绒的，流苏被她捋得整整齐齐。她把毯子拿起来，展开，铺在自己和陈默的膝盖上。毯子不大，刚好盖住两个人的腿。流苏垂在椅子边缘，一晃一晃的。
“安安盖的时候，也是这么叠的吗？”
“他盖完从来不叠。”
林若溪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毯子靠近自己这一侧的边角掖了掖，又把陈默那一侧的流苏拉了拉。“以后我叠。”她说。
陈默看着她。应急灯的光在她脸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暗红。她低着头，手指沿着毯子的边缘慢慢划过去，把皱褶一点一点抚平。她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子。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