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深冬的寒气把清晨裹得严严实实。

三味书屋那两扇老式木格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霜花。像谁用细笔轻轻描过，纹路细密，一碰就凉。晨光从霜花的缝隙里一点点透进来，不刺眼，却格外温柔，在儿童区那块柔软的米白色地垫上，投下细碎的、亮晶晶的光斑，像撒了一把小小的星星。

安安跪坐在地垫上，腰背挺得笔直。

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绘本 ——《石头汤》。封面是温暖的橘黄色，画着三个和尚，背着包袱，走在乡间小路上。他安安静静翻页，小手指轻轻扶着纸边，不撕不折，看得格外认真。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故事看完了。

他轻轻把书合上，平平整整放在膝盖上，小眉头微微舒展，像是把整个故事都记在了心里。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环顾四周。

三味书屋还是老样子。

原木色的书架，从地面一直稳稳顶到天花板，层层叠叠，像一座座安静的小山。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书脊颜色深浅不一，凑在一起，就是一片温柔的文字海洋。儿童区的绘本架塞得满满当当，封面五颜六色，都是小朋友喜欢的图案。

那只旧布偶兔子，依旧蹲在最高一层书架顶上，耷拉着两只长耳朵，一只眼睛缝得端正，另一只松松垮垮，像永远睡不醒的样子，安安静静守着一屋子书。

老沈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块柔软的棉布，正低头擦拭一本旧书的封面。

那是一本封面磨损的散文选，纸页已经微微泛黄。他擦得很慢，很轻，一下一下，顺着纹路擦，生怕用力太猛，弄坏了脆弱的纸页。擦几下，就把书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看一看，检查有没有残留的灰尘，再低下头，继续轻轻擦拭。

整个书屋，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的轻响、老沈擦书的摩擦声，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安安看了一圈，把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对面。

林小米盘腿坐在他对面，小身子坐得端正，膝盖上平摊着一本《大脚丫跳芭蕾》。

这本书，她已经看过很多很多遍了，几乎能背下里面的句子。可每次来三味书屋，她还是会第一时间把它找出来，安安静静坐在地垫上读。每次读到一半，她都会特意停在那一页 —— 画里的女孩穿着淡蓝色芭蕾舞裙，双脚踮起脚尖，双臂优雅举过头顶，裙摆像一朵轻轻绽开的花。

她伸出小小的食指，沿着绘本上芭蕾舞鞋的轮廓，慢慢画。

一遍，又一遍。

指尖轻轻贴着纸面，动作温柔，像是在抚摸一双真正的舞鞋。

安安就安安静静看着她画，不说话，不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小小的，很清晰：

“小米姐姐。”

“嗯。” 林小米没有抬头，指尖依旧停在舞鞋上，轻轻应了一声。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林小米的手指忽然顿住，停在芭蕾舞鞋的缎带上。

她慢慢抬起头，迎上安安的目光。

安安的眼睛很黑，很亮，眼神格外认真，不是随口一问，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林小米看着他，小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举起膝盖上的绘本，把封面正对着安安，声音清脆又坚定：

“我想跳舞。”

封面上的大脚丫女孩，正踮着脚尖，站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中央。

“在很大很大的舞台上跳。” 林小米的眼睛里像装了光，满满都是向往，“台下有好多好多人看我。灯光全都照着我。我跳完了，大家都为我鼓掌，拍好多好多手。”

安安认真听完，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把她的梦想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石头汤》，又抬起头，轻声问：

“那你会一直在那里跳吗？”

“不会。” 林小米毫不犹豫地把书放下，小脑袋摇得很干脆。

“回来哪里？” 安安微微歪头，有些不解。

“回来这里呀。” 林小米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们坐着的这块地垫，语气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再清楚不过的事，“三味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