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

孙倩把最后一箱珍珠椰果从后门拖进来的时候，袖口湿了一大片。纸箱的底部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她听到里面塑料包装袋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无数颗小雨滴打在塑料袋上。她把箱子拖进储物间，蹲下来，用美工刀划开胶带。珍珠和椰果的小包装袋挤在一起，鼓鼓囊囊的，隔着袋子摸上去是凉的、软的。

她把它们一袋一袋拿出来，按照生产日期排好。日期近的放外面，日期远的放里面。周姐教的。“餐饮这行，日期就是命。你在这上面马虎一次，客人吃出来一次，这个店就完了。”孙倩记得这句话。她蹲在地上，把最后一袋珍珠塞进最里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三个月了。

她站直，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头发是湿的，贴在头皮上。奶茶店的蒸汽机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整个操作间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冬天的时候觉得暖和，现在三月了，暖和变成了闷。她把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是上周被蒸汽烫的，已经结痂了，边缘开始发痒。

她把箱子拆平，叠好，塞进后门的废纸箱堆里。推开门，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街对面煎饼摊的葱油味。她站在后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葱油味，汽车尾气味，还有不知道哪家店铺门口音响里传出来的流行歌——歌词她听不清，只听到鼓点，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痂。

回到操作间的时候，周姐正站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

周姐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子翻出来，熨得笔挺。她翻账本的样子像在翻一本很重要的书——左手压着页面，右手食指顺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移，移到某一处停下来，用笔点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移。她听到孙倩进来的声音，没有抬头。

“珍珠进了？”

“进了。三箱珍珠，两箱椰果。日期都是这个月的。”

周姐嗯了一声，笔尖在账本上顿了顿，然后合上。她把笔插进衬衫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孙倩。周姐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她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也不逼视。就是平平地看过来，像看一杯奶茶——奶盖厚不厚，茶底清不清，一眼看过去，心里就有数了。

“孙倩。”

“嗯？”

“你跟我出来一下。”

孙倩心里咯噔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是干净的，操作台的抹布叠好了，珍珠和椰果的日期没排错，收银机她今天还没碰过。她想不出自己做错了什么。周姐已经推开操作间的挡板走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周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开衫刚从柜子里拿出来不久，冬天过去，春天来了，该换季了。

奶茶店里没有客人。下午三点钟，午后的空档期，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大块暖黄色的平行四边形。靠窗的那排高脚凳空着，凳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音响里放着很轻的音乐，钢琴曲，没有歌词，音符像水一样从头顶流过去。孙倩跟着周姐走到店中央。周姐停下来，转过身。

“孙倩，你来了三个月了。”

孙倩点头。

“从连蒸汽都不会开，”周姐说，“到现在店里生意最好的时候也能稳住。”

孙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围裙是墨绿色的，上面印着“暖茶”两个字。她刚来的时候，围裙穿在她身上是新的，硬挺的，领口的标签还没剪。现在那两个字被蒸汽熏得褪了色，“暖”字的日字旁边缘模糊了，“茶”字中间那一竖淡得几乎看不清。

“副店长。”周姐说。

孙倩愣着。

“你当得起。”

周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珍珠进了吗”是一样的。平平的，不扬不抑。好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说今天天气晴，像说奶茶的糖度是三分甜。

孙倩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想说“周姐，我——”，想说“我以前——”，想说“我不配——”。但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围裙上“暖茶”两个字褪得最厉害的地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影子铺在地砖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吧台边缘，折了一下，爬上吧台的侧面。

“谢谢周姐。”她说。

声音不大。但稳。

周姐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从这个月开始。底薪四千五，加提成。副店长的提成是千分之五，按店里的月流水算。”她把信封塞到孙倩手里，“上个月的提成已经算进去了。你数数。”

孙倩没有数。她把信封折了一下，放进围裙口袋里。信封在口袋里硌着她的髋骨，硬硬的，边缘锋利。

“你不数？”周姐问。

“不用数。”

周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笑但又没完全笑出来的表情。她转过身，走回吧台，拿起抹布开始擦蒸汽机的喷头。喷头上结了奶渍，她用手指甲一点一点抠掉。抠完左边抠右边，抠完上面抠下面。

“孙倩。”

“嗯。”

“你刚来那天，穿的那件衣服，领口的标签没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