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六点半，老周醒了。不是闹钟叫醒的。是习惯。每天这个点儿，他要去江景房接安安上学。生物钟比闹钟准，差不了五分钟。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侧躺的狗，耳朵耷拉着。他看了那块水渍十几年。今天不用接安安。陈默说周末自己带，让他休息两天。休息。老周把手枕在脑后。这个词对他来说是新的。十几年了，他没有“休息”过。开货车的时候全年无休，后来在物流公司搬货，一个月休两天，那两天他用来洗衣服、补觉、在出租屋里坐着。搬到这座城市的这半年，周末他也照常去江景房——不是陈默要求的，是他自己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安安画的画，用透明胶带粘的。画上六个人手拉着手，最右边是他自己，黑衣服，灰头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周叔叔的家人”。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透明胶带的边缘有一点翘起来了，他按了按，把它重新贴平。
起床。洗脸的时候，水龙头发出尖锐的响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用冷水泼了泼脸，抬起头。镜子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到右下角。他的脸被那道裂纹切成两半。左眼在裂纹上面，右眼在裂纹下面。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五十岁了。眼眶周围有了细细的纹路，眼角往下耷拉着，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下巴上的胡茬白了一半，星星点点的，像石头上的霜。他把剃须刀拿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了。
今天不刮了。
厨房里，小周在淘米。老周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儿子的背影。小周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一截后颈。后颈晒得很黑，和t恤领口下面那一小截皮肤形成分明的界线——上面是深褐色的，下面是麦色的。他在念安资本做了快两个月了，每天骑共享单车上班，晒的。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米在水里翻搅，水从透明变成乳白色。小周把淘米水倒掉，又接了一盆清水。他的动作很慢，米粒在指缝间流过去，他一颗一颗地挑，把里面偶尔混着的谷壳和碎石子拣出来。老周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小周的头发剪得很短，能看到头皮。后脑勺正中间有两个发旋，并排着，像两颗挨在一起的星星。他妈妈的发旋也是这样的。老周还记得。前妻洗头的时候，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后脑勺上，那两个发旋特别清楚。她总是抱怨头发太厚，不好干。小周刚生下来的时候，护士把他抱过来，老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孩子的脸，是后脑勺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发旋。
“像你妈。”他说。前妻躺在产床上，汗把头发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孩子的后脑勺，笑了。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小周把米倒进电饭煲，加水，盖上盖子。他转过身，看到老周站在门框边。“爸。”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他手里还攥着那条擦米的毛巾，指节上沾着米白色的淘米水渍。“早。”老周说。
父子俩对视了一瞬。然后小周低下头，把毛巾搭在水槽边上。老周走过去，拿起热水壶，灌满水，插上电。热水壶的指示灯亮起来，红色的，像一只独眼。水开始发出极轻极轻的滋滋声。
“今天不去公司？”老周问。
“周末。”
“嗯。”
水烧开了。热水壶自动跳起来，红色的指示灯灭了。老周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小周倒了一杯。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散开。他握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暖着。
“中午想吃什么？”小周问。
老周愣了一下。“随便。”
小周没接话。他把那杯热水放在桌上，转身打开冰箱。冰箱是老周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门封条有一点变形，关上之后会发出“嘶——”的一声长响，像在叹气。冰箱里东西不多。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瓶老干妈，一袋挂面。冷藏室的隔板上放着一块五花肉，用保鲜膜裹着，是昨天小周下班带回来的。老周当时问他买肉做什么。小周说，周末做红烧肉。
老周看着那块五花肉。保鲜膜裹了好几层，裹得紧紧的，边缘折得整整齐齐。小周把肉拿出来，拆开保鲜膜，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过肉的表面，冲掉上面凝结的一层薄薄的血水。他用手指搓洗肉皮，把猪皮上残留的细毛一根一根拔掉。动作很慢，很仔细。他把肉放在砧板上，切成方块。每一块大小差不多，三指宽，方方正正。刀落下去的时候，砧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小周切肉。儿子的手和他不一样。小周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像他妈妈。切肉的时候，左手的手指蜷起来，指关节顶着刀面，一下一下往后挪。那是正经学过做饭的人才有的手势。老周不会。老周做饭是把东西切碎了扔进锅里，熟了就行。
“跟谁学的？”老周问。
小周的手停了一下。“妈。”然后继续切。
砧板咚咚地响着。老周把热水杯放下。热气在杯口盘旋着，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后化在空气里。他想起前妻在厨房里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手势——左手手指蜷起来，指关节顶着刀面，一下一下往后挪。切出来的肉片薄薄的，透光。她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后脑勺那两个发旋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小周坐在老周腿上，用手抓着刚出锅的红烧肉，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咯咯地笑。那是他记忆里最暖的画面。十几年了，他以为忘了。
小周把切好的肉块放进冷水锅里，拍了两片姜，倒了一勺料酒。开火。火苗舔着锅底，蓝色的，中间夹着一小撮橙黄。水慢慢热起来，肉块在锅里微微颤动。水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沫子，细细碎碎的，像肥皂泡。小周用勺子把沫子撇掉，撇得很干净。然后把肉捞出来，沥在漏勺里。肉块冒着热气，表面变成了灰白色。
“爸，八角有吗？”
老周拉开抽屉。抽屉里乱糟糟的，剪刀、螺丝刀、透明胶带、几颗不知什么时候攒下的纽扣。他翻了翻，找出一小袋八角。塑料袋皱巴巴的，里面剩三四颗。小周接过来，闻了闻。“还能用。”他在炒锅里倒了一点油，放了几块冰糖。冰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浅黄色，从浅黄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深褐色。糖浆在锅底冒着细密的气泡，像岩浆。他把肉块倒进去。滋啦一声，白雾腾起来，肉块在糖色里翻滚，每一面都裹上一层亮晶晶的、红褐色的光泽。香味炸开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小周把火调小，倒进开水，水刚好没过肉块。加了八角、桂皮、香叶、生抽、老抽、一点点盐。盖上锅盖。锅盖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汤汁慢慢翻滚起来，咕嘟咕嘟，气泡从锅底升上来，在汤面上破开。肉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颜色越来越深。
老周靠在门框上。厨房里渐渐热起来。锅盖上的水蒸气凝成水珠，沿着锅盖的弧度滑下来，滴回锅里。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混着八角、桂皮、冰糖、酱油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不是饭店里的那种香。是很多年前，他每次回家，推开门的那个瞬间闻到的味道。
小周把火调得更小了。汤汁从咕嘟变成极轻极轻的啵啵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慢慢拍手。他把锅盖盖好，转过身，靠着灶台站着。父子俩一个在门框这边，一个在灶台那边。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中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
“要炖多久？”老周问。
“四十分钟。小火，把油炖出来。”
老周点头。他不知道四十分钟是多久。他只知道，这个上午，他会站在这里，等这锅肉炖好。
小周从灶台边挪开，走到窗边。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轨道里积了一层灰黑色的油泥。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一条缝。三月的风灌进来，凉的，把锅里的香味冲散了一点，又把香味送到更远的地方。小周把手撑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烟酒、办证，电话号码印得歪歪斜斜的。墙壁和墙壁之间拉着几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有一件红色的毛衣，袖子灌满了风，鼓鼓的，像一个人的手臂在慢慢挥动。
小周看着那件红毛衣。
“爸。”
老周嗯了一声。
“你以前回家的时候，妈每次都做红烧肉。”
风把红毛衣吹得转了个方向。袖子瘪下去了，贴在衣身上。
“我坐在你腿上，你用手抓着肉喂我。我嫌烫，你就帮我吹。”小周的声音很平。“后来你不在家了。妈还做红烧肉。但是每次做，她都做多了。两个人吃不完，她要热三天。”
老周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