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资本的办公室在江景写字楼的十七层。电梯门打开是一面磨砂玻璃墙，上面贴着公司的logo——“念安”两个字，深灰色的，笔画很细，像用钢笔尖一笔一笔写上去的。“念”字的心字底微微往上翘，“安”字的宝盖头盖得很稳。小周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这面墙前面站了将近一分钟。logo下面的射灯把光打在磨砂玻璃上，“念安”两个字在光里微微浮起来，像刻在石头上。
前台姓方，三十出头，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把眼镜往上推一下。她看见小周，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周军？陈总在等你。”小周点头，跟在她后面往里走。走廊不宽，两侧是透明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的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盯着屏幕上的表格，没有人抬头看他。走廊尽头是陈默的办公室，门开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窗外是江。四月上午的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无数片粼粼的光，从十七楼看下去，像有人把一整袋银箔倒进了水里。
“陈总。周军来了。”方姐说完，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合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陈默转过身，把茶杯放在桌上，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头。“坐。”
小周坐下来。椅面是皮的，坐下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极轻的风声，和窗外极远处江面上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汽笛。
“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小周的手从膝盖上松开。“还行。咳嗽比冬天好多了。”
陈默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行政部缺一个人。主要工作是档案整理、合同归档、办公用品管理。有时候要跑腿，去工商税务送材料。月薪四千五，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过了交五险一金。”
他停了一下。
“岗位是最基础的。没有任何特殊。”
小周看着陈默。陈默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茶凉了”是一样的——平平的，不重，也不轻。
“你爸是我的家人。”陈默把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杯底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极短的弧线。“但这份工作，是你自己的。做得好，留下。做不好，走人。我不会因为你爸留你。”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茶杯的影子拉成一个小小的、扁扁的椭圆。小周看着那个椭圆。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我明白。谢谢陈总。”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的时候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走到门口时，陈默叫住了他。“周军。”小周转过身。陈默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放在桌上，指尖搭着茶杯的把手。“行政部的主管姓吴，比你大一轮。脾气急，但人正。做得好他会教，做不好他会骂。不要顶嘴。他不会害你。”
小周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知道了。”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方姐正抱着一摞文件夹从打印室出来，看见他，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两个人擦肩而过。文件夹最上面那一个的边角碰到走廊墙壁，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老周知道这个消息是当天晚上。他送完安安回到出租屋，小周正在厨房里切菜。砧板上是半颗白菜，菜刀落下去，咚咚咚，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白菜被切成细丝，白色的菜帮和淡绿色的菜叶分开码放，各占砧板的一边。他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小周没有回头。“爸。今天陈总找我。”
“嗯。”
“行政助理。四千五。试用期三个月。”
老周把门关上。门框和门碰撞发出闷闷的一声。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吱呀了一下。小周还在切白菜。刀起刀落，咚咚咚。厨房的灯光从门口斜照出来，把砧板的影子投在地上，把白菜的影子投在地上。老周看着地上那些影子。“好。”他说。
小周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第二天，老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江景房。陈默正在给安安系鞋带。安安坐在玄关的矮凳上，两只脚伸得直直的。陈默蹲在他面前，把鞋带交叉，绕圈，穿过，拉紧。系完左边系右边。安安看见老周，喊了一声“周叔叔”，从矮凳上滑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老周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送完安安，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把奔驰停在念安资本楼下对面的马路边。熄了火，车窗摇下来一半。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路边花坛里新翻的泥土味。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方向盘的真皮套被他握了半年，右手拇指常放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一小块浅浅的、颜色稍深的光面。
他抬头看了一眼。
十七层。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每一扇窗户都是一小块正方形的亮白色。他不知道哪一扇是陈默的办公室，也不知道小周坐在哪一层。他只是看着那面玻璃幕墙。阳光在幕墙上流动着，从东往西，很慢很慢。偶尔有一朵云的影子从上面滑过去，把一整排窗户染成极淡的灰色，然后云走了，窗户又亮起来。
他没有进去。
方向盘上的手握了一下，松开了。他把车窗摇上去，发动引擎。奔驰无声地滑出停车位，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念安资本的玻璃幕墙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立交桥的水泥护栏遮住了。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第二天早上，小周比上班时间早了四十分钟到念安资本。方姐正在开前台的射灯，看见他，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这么早？”小周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前台台面上。“带了早饭。”塑料袋里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他自己包的。面是昨晚发的，凌晨五点和的馅。方姐看了一眼塑料袋，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行政部在办公区靠里的位置，四张桌子两两相对。小周的座位是最靠墙的那一张。桌上放着一台旧显示器，键盘是新的，空格键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他把电脑打开，桌面是念安资本的logo——“念安”两个字，深灰色的。他把包子放在显示器旁边，没有吃。从抽屉里拿出昨天吴主管给他的档案目录，翻开第一页。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门，灯管的启动器跳了几下才亮，白炽灯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铁皮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一共五排，每排八个柜门。柜门上贴着标签，打印的，字体是宋体，有的已经泛黄卷边了。他找到标签上写着“投资合同（一）”的那一格，拉开柜门。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文件夹，脊背上贴着年份和编号。他的工作是把这些文件夹里的合同逐页核对，和电子目录比对，缺页的登记，破损的修补，编号错的更正。
他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铁皮柜前面，把第一份文件夹抽出来。合同是两年前签的，纸张边缘有一点微微的潮气，翻动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一页一页翻。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发现页脚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损。他从工具盒里拿出透明胶带，剪下极小的一片，贴在破损处。胶带的边缘和纸张的边缘对齐，几乎没有重叠。他把胶带压平，用指甲刮了几下，直到胶带完全融进纸张里，从侧面看只能看到一道极淡的反光。
他把这一页放回去，继续翻下一页。
吴主管从他身后走过，停下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走开了。
中午，小周没有下楼吃饭。他把两个包子吃了。包子凉了，白菜猪肉馅凝在一起，咬下去有一点硬。他用豆浆把包子送下去，豆浆也凉了，豆腥味比热的时候重。他站在档案室窗边，一边嚼包子一边看着窗外的江。十七楼的江景和一楼不一样。从这里看出去，江面变窄了，两岸的楼群变小了，运沙船变成指甲盖大小的移动光点。江对岸的烟囱冒着白烟，烟柱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像一支极粗极粗的毛笔在天空里画了一道渐渐淡去的墨痕。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豆浆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回到铁皮柜前，抽出第二份文件夹。
下午三点，吴主管又走过来。这一次他在小周身后站了将近五分钟。小周正在核对一份三年前的合同，纸张比上午那份更潮一些，翻动时有一股极淡的霉味。他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十一页时停下来——这一页的页码被水浸过，“11”两个字洇成一团灰蓝色的墨迹，看不清了。他从工具盒里拿出铅笔，在页脚极轻极轻地描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比呼吸还轻的沙沙声。他没有描完整个数字，只是沿着原来字迹还能辨认的轮廓，把模糊的地方补了几笔。描完，他把铅笔放下，把这一页放回去。继续翻下一页。
吴主管走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