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溪的生日在四月的尾巴上。她自己快忘了。那天早上她照常六点半起床，给林小米扎辫子。小米的头发又细又滑，橡皮筋绕了三圈还是松的，绕第四圈的时候断了一根，弹在她手指上。她嘶了一声，把断掉的橡皮筋扔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新的。小米坐在小板凳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后脑勺对着她。“妈妈，你今天开心吗？”“开心。”她把橡皮筋绕到第四圈，这次没断，辫子扎得紧紧的，翘在小米脑后，像一根小小的、不服气的马尾。“好了。”小米从板凳上滑下来，跑到玄关去穿鞋。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三十二岁了。
厨房里，粥已经煮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小米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小米用勺子舀粥，舀起来吹一下，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瘪下去。“妈妈，今天放学谁来接我？”“妈妈接。”小米点点头，继续舀粥。她没有问爸爸。很久没问了。
送完小米，她去若溪服饰。春季新款上架第二周，销量比上周涨了百分之十五。助理小张把报表放在她桌上，她翻开，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十行的时候，手机响了。陈默发的消息。“晚上有空吗？”她打了两个字。“有事？”“嗯。来我家吃饭。”她看着屏幕。陈默很少说“来我家吃饭”。他们平时见面，不是在若溪服饰，就是在念安资本，偶尔在三味书屋。去他家，通常是安安生日，或者老周生日，或者什么特别的日子。她想了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四月二十六。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好。”
下班前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对着镜子补了口红，又擦掉了。重新涂了一遍，比平时淡一点。她把头发放下来，梳了梳，又扎回去。对着镜子看了看，把橡皮筋拆了，换了一根深蓝色的。和小米今天扎的那根是同一个颜色。
陈默家在江景房的十九楼。她到的时候，天刚刚暗下来。门是虚掩的，她推开，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也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江对岸的灯火从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明明灭灭的、暖黄色的光。
她还没来得及换鞋，一个小小的影子从沙发后面冲出来。“若溪阿姨！”安安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头，缺了门牙的嘴咧得很大。“你来了！”她蹲下来，把安安抱了抱。安安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蝴蝶结系得歪歪的，显然是自己系的。他挣开她的怀抱，拉住她的手往里拖。“快来快来！”她被安安拽着往里走。客厅的茶几被挪到了墙边，腾出一大片空地。地板上用彩色胶带贴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从玄关一直延伸到阳台，在茶几原来放的位置绕了一个圈，又在落地窗前拐了一个弯。胶带是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一段一段接起来，接缝处贴得不太齐，有的地方翘起来一点点。
小米从阳台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束花。不是花店买的花，是野花——路边采的，什么颜色都有，黄的蒲公英，紫的二月兰，白的荠菜花，还有几根狗尾草。花茎长短不一，用一根红色的橡皮筋扎着，扎得紧紧的。和安安领口的蝴蝶结一样歪。“妈妈！生日快乐！”
林若溪站在那条彩色胶带铺成的“路”的起点。小米跑过来，把花塞进她手里。花茎上还带着泥，把她的袖口蹭脏了一小块。她没有擦。蹲下来，把小米抱进怀里。小米的辫子扎着她的下巴，那根深蓝色的橡皮筋，和她头发上那根一模一样。“妈妈，你今天开心吗？”小米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开心。”她把小米抱得更紧了一点。花束在她背后，狗尾草挠着她的后颈。
安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跑开了。跑进厨房，拽着陈默的衣角往外拖。“爸爸，可以了没有！”陈默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个蛋糕。蛋糕不大，自己做的，奶油抹得不太均匀，边缘有几处露出里面的蛋糕胚。上面用草莓酱写了几个字——“若溪。生日快乐。”草莓酱是他自己熬的，颜色比市售的深一些，在奶油上洇出极淡的粉红色边缘。他把蛋糕放在茶几上。茶几被挪到墙边，上面铺了一块浅灰色的桌布，桌布边缘垂下来，把茶几原来的磕碰痕迹全部遮住了。
安安跑到墙边，踮着脚，把客厅的灯关了。房间里只剩下落地窗透进来的光，江对岸的灯火，和蛋糕上那根极细极细的蜡烛。蜡烛是安安挑的，粉红色，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他把蜡烛插在蛋糕正中间，插了好几次才插稳。蛋糕面上留下好几个小窟窿，他用手指把周围的奶油拨过来，盖住。蜡烛点燃了，火苗跳动着，把草莓酱写的“若溪”两个字照得透亮。“若”字的草字头被草莓酱挤得有点扁，“溪”字的三点水，有一滴往下淌了一点，像一条极细极细的、正在流动的小溪。
林若溪站在蛋糕前面。小米还抱着她的腿，安安站在陈默旁边，陈默站在安安身后。四个人围着一个小小的蛋糕，蜡烛的火苗在四个人脸上跳动着。她看着“若溪”那两个字。草莓酱写的，边缘洇着粉红色。“若”字扁扁的，“溪”字在往下淌。窗外的江面上，运沙船的灯光缓缓移动着，红色的，绿色的，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倒影。
陈默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的，没有品牌标志，绑着一根银灰色的丝带。丝带系成一个很小的蝴蝶结，蝴蝶结的两只“翅膀”一高一低，是安安帮他系的。他把盒子递过来。
林若溪接过去。手指碰到绒面，软的，微微发热，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她把丝带拉开。安安系的蝴蝶结太紧了，她拉了好几下才松开。丝带从盒子上滑下来，落在她掌心里。她把它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银灰色缠在食指上，像一枚极细极细的戒指。然后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项链。链子很细，银色的，在烛光里微微发亮。坠子是一个小小的月亮。不是满月，是弯的，像初三四的月牙，两头尖尖的，中间微微凹下去。月亮的弧度做得很浅，烛光落在上面，从这一端滑到那一端，聚成极小极小的一个光点。她把项链拿起来，月亮坠子悬在半空中，慢慢旋转着。光点从月牙的这一端移到那一端，又从那一端移回来。像第三卷结尾那天晚上，她发完那个月亮的表情，把手机放在床头，窗外的月光也是这样，在窗帘的缝隙里慢慢移动着。从窗帘的这一端移到那一端，从那一端移回来。
她看着那个月亮坠子。看了很久。
“你还记得。”
陈默站在烛光对面。安安抱着他的腿，小米抱着她的腿。两个孩子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江面上极轻极轻的波浪。“记得。”
她把项链攥在手心里。月牙的尖角硌着掌心，不疼，是一小点硬硬的、温热的触感。她低下头，把项链戴上。链子很细，扣子很小，她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陈默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扣子。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凉的，有一点微微的颤抖。扣子咔嗒一声合上了。他的手没有立刻移开。指尖在她后颈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月亮坠子贴着她锁骨之间的那个浅浅的凹陷，温热的，和他口袋里的温度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看，月牙在烛光里微微发亮。
安安从陈默腿边跑开，跑到墙边把灯打开了。客厅重新亮起来。他跑回来，仰着头看林若溪脖子上的月亮。“好看。”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比爸爸第一次买的那条好看。”陈默伸手把安安的脑袋按了按。安安把他的手拨开，跑到茶几边，趴在蛋糕前面，用手指蘸了一点溢出来的草莓酱放进嘴里。“爸爸，蜡烛可以吹了吗？”陈默说等一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新的蜡烛——数字的，“3”和“2”，银色的，插在粉红色小兔子旁边。安安问为什么是三十二。陈默说，因为若溪阿姨今年三十二岁。安安哦了一声，用手指蘸了更多草莓酱。小米也跑过来，和他一起蘸。两个孩子把蛋糕边缘溢出来的草莓酱蘸得干干净净。
林若溪站在那里，手摸到脖子上的月亮。月牙的弧度贴着指腹，温温的。
蜡烛重新点燃了。三根——一根粉红色的小兔子，一根银色的“3”，一根银色的“2”。烛光把三个影子投在蛋糕表面的奶油上，晃动着，交叠在一起。小米拉着安安的手，两个人站在蛋糕两边，像两个小小的守卫。“妈妈，许愿！”小米说。安安也跟着喊：“若溪阿姨，许愿！”
她闭上眼睛。烛光透过眼皮，把视野染成一片温暖的、暗暗的红。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听到小米的呼吸声，安安的呼吸声。听到陈默的呼吸声——比两个孩子慢一点，稳一点。听到窗外江面上运沙船低沉的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像一只很大的动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她许了一个愿。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她睁开眼。陈默正在看她。隔着蛋糕上三根蜡烛的火苗，隔着草莓酱写的“若溪”那两个字，隔着安安和小米蘸草莓酱的手指。他站在那里，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烛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三个极小的、跳动的亮点。他在看她。她笑了一下。然后吹灭蜡烛。
安安带头鼓起掌来。小米也跟着鼓掌，踮着脚，手举得高高的。陈默没有鼓掌。他把蛋糕上的蜡烛拔下来，银色的“3”和“2”放在茶几上，粉红色的小兔子放在旁边。拿起蛋糕刀，刀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把第一块蛋糕切下来，递给林若溪。蛋糕的切面上，能看到里面夹着的芒果肉，一层一层，黄色的果肉嵌在白色的奶油里。她接过去，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奶油在舌尖上化开，草莓的酸最先到达，然后是芒果的甜，然后是更淡的甜。她嚼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吃。”她说。
安安和小米一人端着一块蛋糕，坐在彩色胶带铺成的“路”上吃。安安吃得太快，奶油沾在鼻尖上，自己不知道。小米看见了，用手指帮他刮掉，然后把手伸进嘴里吮了吮。两个孩子并排坐着，四只脚伸在前面，鞋底对着鞋底。
陈默和林若溪坐在沙发上。蛋糕放在膝盖上，谁都没有吃第二口。窗外的江景在夜色里铺展开来。对岸的楼群亮着零零星星的窗，有的暖黄，有的冷白。江面上运沙船的灯光还在缓缓移动着，从桥的这边移到桥的那边。月亮坠子贴在她锁骨之间，已经被体温捂热了，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在她低头的时候，月牙的尖角轻轻碰一下皮肤。
“今天早上，小米问我，妈妈你今天开心吗。”她把叉子放在盘子上。“我说开心。她每天早上都问。问了大半年了。”陈默看着坐在地上的小米。她正在把蛋糕上的芒果肉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安安的盘子里。安安把他的草莓挑出来，放在她盘子里。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地交换着。“她怕你不开心。”陈默说。
林若溪点头。“离婚那年，她三岁。我每天晚上等她睡着了，在阳台哭。有一天晚上她没睡着，光着脚走出来，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我。我满脸都是眼泪，转过来看她。她没哭，走过来，用她的小手擦我的脸。手是黏的，刚吃完橘子。然后她说——妈妈，你别哭。以后每天早上我问你开不开心，你说开心，就是真的开心了。”她把膝盖上的蛋糕端起来，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从那天起，她每天早上都问。问到现在。我每天都答开心。有时候是真的开心，有时候不是。但答着答着，就越来越真了。”
安安从地上爬起来，举着空盘子走过来。“若溪阿姨，还有蛋糕吗？”陈默把自己的那块递给他。安安接过去，又走回小米旁边坐下，两个人分着吃。陈默看着他们。安安把芒果片挑出来给小米，小米把草莓挑出来给安安。盘子在他们中间传来传去。
“安安也问过我。”他说。“妈妈现在开心吗。我说，爸爸不知道。但爸爸希望她开心。”林若溪转过头看着他。月亮坠子在她锁骨之间轻轻晃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他做梦了。梦见孙倩在奶茶店，给一个不认识的小男孩做奶茶。他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她没有看到他。醒来以后他问我，妈妈现在开心吗。我说不知道，但希望她开心。他说，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