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在梦里站在一条街上。

是一条他不认识的街。马路不宽，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叉着，把天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灰色。街对面有一排店铺，卷帘门都关着，只有中间一家亮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亮堂堂的长方形。

他走过去。

玻璃门上贴着一行字，他不认识。他只认识“茶”字——爸爸教过的，草字头像两片小叶子，中间一个“人”，下面一个“木”。人靠着木头，就是“茶”。其他的字他不认识。

他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

里面有一个人。是一个女人，穿着灰绿色的围裙，头发扎起来，额前有几缕碎发掉下来。她站在一个银色的台子后面，台子上有很多杯子和瓶子，还有一台会冒气的机器。机器嘶嘶地响着，白色的雾气从喷嘴里涌出来，升到半空中，散开。

女人在做奶茶。

她舀了一勺黑色的珍珠放进杯子里，珍珠落在杯底发出轻轻的、密集的响声，像下雨天雨点打在窗户上。她把杯子接到冒气的机器下面，牛奶从喷嘴里流出来，烫烫的，杯壁立刻蒙上了一层白雾。牛奶在杯子里旋转着，和珍珠搅在一起。然后她用勺子舀了一勺草莓碎，撒在最上面。草莓碎落在奶泡上，红的，白的。

她把杯子放在取餐台上。

“草莓奶盖好了。”

她的声音从玻璃门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安安认识那个声音。

取餐台前站着一个小男孩。和安安差不多大，穿着一件蓝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毛毛。他踮着脚，双手捧过杯子。杯壁是烫的，他碰了一下缩回手，然后又伸过去，用袖口垫着，把杯子捧起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奶盖沾在上嘴唇，白白的一小撇。

女人从操作台后面探出身子，看着他。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伸出手——那只手在梦里很慢很慢地伸过来，像穿过水——帮小男孩擦掉嘴唇上的奶盖。小男孩仰着头，让她擦。

“好喝吗？”女人问。

“好喝。”小男孩说。

女人笑了。是一种很轻的笑，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细纹也跟着弯起来。

安安站在玻璃门外。

他抬起手，想推开那扇门。手指碰到玻璃的那一刻——凉的——女人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她的目光穿过玻璃门，穿过暖黄色的灯光，穿过奶茶店里的蒸汽和音乐，落在他站着的位置。

她没有看到他。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做下一杯奶茶。

安安站在门外。他敲了敲玻璃。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滑下来，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玻璃是凉的。里面是暖的。

小男孩捧着奶茶转过身，朝门口走来。他推开门——门就在安安面前打开了，风铃叮铃铃地响——从安安身边走过去。他没有看安安。他的羽绒服擦过安安的手臂。安安感觉不到。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

她把珍珠桶的盖子盖上，把草莓碎的罐子放回架子上。她用抹布擦了擦操作台，从左到右，一下一下，抹布在金属台面上留下一道一道湿润的痕迹，然后被蒸汽烘干。她把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风铃已经不响了。门关着。玻璃门外是空荡荡的街道，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把天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灰色。

她看着门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操作台。

安安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他没有哭。没有喊爸爸。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浅的阴影，是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光很淡，银白色的，介于白色和灰色之间。那道光印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小片结了冰的湖面。安安看着那片“湖”。看了很久。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吸气的时候胸腔鼓起来，被子跟着微微抬起。呼气的时候被子落下去，带起一小股风，拂过他的下巴。吸气，被子起来。呼气，被子落下。他数了十下呼吸。

然后坐起来。

房间里的东西在暗处显出轮廓。绘本架靠墙站着，最上面一层放着他自己看的书。《猜猜我有多爱你》的书脊朝外，那只棕色的小兔子在暗处变成一团模糊的、深色的影子。书桌旁边是他的书包，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截水彩笔的盒子。墙上贴着他画的画——老周、爸爸、若溪阿姨、小米姐姐、小周哥哥，还有角落里那个很小很小的小人。

他看着那个小人。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那幅画上。光是一条细细的线，横穿过画面，把老周的脸切成两半，然后落在角落那个小人身上。小人的裙子是红色的，画的时候红色蜡笔断了，他用断掉的那一截用力涂，涂出一个不太均匀的、深深浅浅的红色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