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凉的。他没有穿拖鞋。走到绘本架前，蹲下来。手指摸过一排书脊——《好饿的毛毛虫》、《大脚丫跳芭蕾》、《小蓝和小黄》、《鳄鱼怕怕牙医怕怕》——停在《猜猜我有多爱你》上面。他把书抽出来。封面有一点卷边了，是他翻了很多次翻出来的。他抱着书，走回床边，爬上去。没有躺下，只是坐着，把书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翻开。只是抱着。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印着那片银白色的“湖”。他抱着书，看着那片“湖”。湖面一动不动。他眨了眨眼睛，湖面也跟着模糊了一下，然后又清晰了。

门开了。

安安转过头。陈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走廊里的夜灯亮着，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影子长长地投进房间里，一直延伸到安安的床边。他看了一眼安安，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书。

没有问“你怎么醒了”。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点，安安的身子跟着歪了一下，靠在他胳膊上。陈默的手放在安安后脑勺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暖的。

“做噩梦了？”

安安摇头。下巴在陈默的胳膊上蹭了蹭。

“梦见妈妈了。”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摸着安安的后脑勺，从头顶到后颈，一下一下。

“梦见她什么了？”

安安把脸埋进陈默的胳膊里。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棉布和一层皮肤传出来。

“梦见她在奶茶店。做奶茶。草莓的。上面撒了红色的碎碎。她把奶茶给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不是我。我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她没有看到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像说“今天幼儿园午餐吃了番茄炒蛋”一样。陈默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放在安安后脑勺上，掌心的温度一直没变。

暖气管道在墙壁里咕噜响了一声。窗外的路灯光闪了一下，又亮了。

安安从陈默胳膊里抬起头。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片“湖”。“爸爸。”

“嗯。”

“妈妈现在开心吗？”

月光从窗帘缝里移动了一点点。那道细细的光线从画上的小人身上移开了，落在旁边空白的墙面上。小人重新隐没在暗处，只剩下裙子上那一小块深深浅浅的红，在暗处微微地、微微地泛着颜色。

陈默看着安安。安安的侧脸在暗处显出柔和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像一枚硬币上的侧面浮雕。他的眼睛还看着天花板，睫毛一眨不眨。

“爸爸不知道。”陈默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但爸爸希望她开心。”

安安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封面上的小兔子抓着大兔子的长耳朵，两只兔子都是棕色的，背景是淡绿色的。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划过去，划过大兔子的耳朵，划过小兔子的爪子。

他把书放到枕头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下巴。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拉住陈默的手指。陈默的手指比他的大很多，指节的地方有硬硬的茧。安安把那些茧一个一个摸过去，食指上的，中指上的，无名指上的。

“我也是。”

他闭上眼睛。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子。影子颤了几下，然后不动了。呼吸渐渐慢下来，变得又轻又长。手还拉着陈默的手指，力道慢慢松了，但没有滑脱。

陈默坐在床边，看着安安。安安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门牙。缺了的那颗牙已经长出了一小截白尖，像一颗刚刚顶破土皮的种子。他的眉头是舒展的。没有皱着。眉心平平的，像一小片被风吹平了的沙地。

陈默把安安的手放回被子里。被子掖好，四个角都塞紧。安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那幅画——六个人手拉着手，角落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红色小人。安安的呼吸声均匀地响着，像远处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安安蜷在被子里，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压了一个晚上压出来的，像一只小小的、不服气的鸟的冠羽。绘本架上的书安安静静地站着。《猜猜我有多爱你》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像一道细细的、深色的缝隙。

他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没开灯。落地窗外的江景在夜色里铺展开来。江对岸的楼群暗着大半，零星亮着几扇窗，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江面上有运沙船的灯光，红色的，绿色的，缓缓移动，在墨色的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倒影。更远处，大桥的灯带亮着，冷白色的，一串串，从江这边一直延伸到江对岸，像一条悬在水面上的、发光的项链。

陈默走到阳台上。推开玻璃门。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的、极淡的烟火气。他把手撑在栏杆上。栏杆是冰凉的，表面的漆被晒得起了一层细密的龟裂纹，摸上去像老年人手背上的皮肤。

他看着江面。

运沙船走远了。灯光消失在桥墩后面。江面重新暗下来，只剩月光在上面铺了一层极薄的、银灰色的膜。风把膜吹皱，碎成无数片粼粼的光，聚拢，散开，再聚拢，再散开。

他想起孙倩。不是恨，不是怀念。只是一种很淡的、很远的记忆。像江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天刚亮的时候它在，太阳出来就散了。你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再回来。只是偶尔，在凌晨，在江边，在风里闻到一点点潮湿的、微凉的气味。然后太阳出来，它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