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角落里那盆茉莉花还没开。枝条光秃秃的，只有顶尖冒出几粒极小的、嫩绿的新芽。花盆边缘放着一颗石头，是安安从江边捡回来的。石头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道天然的黑色纹路，安安说像一条龙。陈默把石头拿起来，掂了掂。凉的。表面被江水冲刷得很光滑，摸上去像摸着一小块冰凉的绸缎。

他把石头放回去。

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转过身。安安站在落地窗后面，赤着脚，抱着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阳台门透进来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眉毛。眉毛是淡淡的，像用很稀的墨画上去的。

“爸爸。”

陈默蹲下来。

“怎么了？”

安安把书递过来。封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两只兔子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你读给我听。好不好？”

陈默接过书。安安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椅子不大，安安挤在他胳膊底下，后脑勺抵着他的肋骨。风把书页吹起来一角，安安伸手按住。

陈默翻开第一页。

“小栗色兔子要上床睡觉了，它紧紧抓着大栗色兔子的长耳朵不放。”

安安把脸靠在他胳膊上。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清楚。“大兔子把兔子放到用叶子铺成的床上。它低下头，亲了亲小兔子，对它说晚安。”安安的眼睛半闭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和月光叠在一起。他读到小兔子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安安的手指在书页上点了一下——月亮。窗外的天上，月亮正在江对岸的楼群上方悬着。不是满月，缺了一小块，像一块被掰掉一角的饼干。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

他把书合上。安安没有动。呼吸已经变得又轻又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子，一动不动。陈默把他抱起来，安安的手还攥着书的一角。走进屋里。窗帘被风吹起来，鼓成一个半透明的、浅灰色的弧形。他把安安放到床上，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回绘本架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书脊和旁边的书对齐，小兔子的侧脸在暗处微微发亮。

盖好被子。被子掖到下巴。安安的嘴微微张着，门牙的那一小截白尖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陈默直起身。窗外的路灯光还亮着，天花板上那片银白色的“湖”还在原处。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光没了。“湖”消失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墙角夜灯的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晕，像一颗被遗忘在地板上的、正在融化的糖。

他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老周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橙黄色的。陈默走过去，在那线光前面停了一瞬。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嗽，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老周在翻身。被子摩擦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走到窗前。这里是江景的另一面，能看到桥。大桥的灯带还在亮着，冷白色的，一串串。桥上有车驶过，车灯在灯带中间移动，像一颗滑过项链的珠子。他看着那颗“珠子”滑过大桥，消失在对岸的楼群里。然后另一颗“珠子”亮起来，从相反的方向滑过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林若溪发来的消息。

“睡了没？”

他回：“没。”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然后消息跳出来。

“小米今晚也醒了。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爸爸。她问我，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会不会冷。”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

“你怎么说？”

“我说，希望他不冷。”

屏幕暗下去。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还是她。

“陈默。安安有时候会梦见孙倩吗？”

他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删掉。最后只打了一个字。

“会。”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又闪。

“你怎么做？”

“抱着他。等他睡着。”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消息跳出来的时候，只有一行。

“你是个好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