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在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里投下极淡的蓝色阴影。他把手机放下，没有回。

窗外，大桥上又有一颗“珠子”滑过去了。白色的车灯，移动得很慢。他数着那颗“珠子”——从第一个桥墩到第二个桥墩，从第二个桥墩到第三个桥墩。数到第七个桥墩的时候，车灯消失在对岸的楼群里。

他想起安安说的话。

“梦见妈妈了。她在给别人做奶茶。”

安安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只是在陈述。像说今天的天气，像说幼儿园的午餐，像说绘本架上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的书脊有一点卷边了。他不恨她。也不想她回来。只是希望她开心。

陈默把窗帘拉上。大桥的灯带被遮住了，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他躺下来。天花板上没有路灯光漏进来，暗得均匀，暗得完整。闭上眼睛。江水的腥味还沾在鼻腔里，很淡。暖气管道咕噜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安安房间的监控App推送了一条通知——“检测到声音”。他点开。画面里，安安翻了个身，面朝绘本架。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摸到枕头边那本不存在的书——他忘了，《猜猜我有多爱你》已经放回书架上了。手在空荡荡的枕边停了一下，然后缩回被子里。

安安的嘴唇动了动。监控没有录下声音，只有画面。口型模模糊糊的。陈默看着那个口型。看了三遍。

“妈妈。再见。”

安安的眉头是舒展的。眉心平平的，像一小片被风吹平了的沙地。

他翻过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幅画里，角落那个很小很小的红色小人，在暗处微微泛着颜色。

陈默关掉监控。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窗外的风吹过阳台，把茉莉花枝条上新冒出的那几粒嫩芽吹得轻轻摇晃。花盆边那块灰白色的石头上，那道像龙的黑色纹路，在月光下静静地卧着。石头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露水，摸上去凉凉的，像凌晨四点的江面。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