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上的蜡烛映着老周的脸。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今天送安安去幼儿园时穿的同一件。客厅里的灯全亮着，餐桌被拖到了中央，铺了一块他从没见过的浅灰色桌布。上面摆着几盘菜，有的冒着热气，有的已经等得有些凉了。正中间是一个蛋糕，不大，白色的奶油上歪歪扭扭挤着几个红字。

“周叔叔生日快乐。”

老周盯着那几个字，没动。

厨房里传出锅铲碰撞的声音，陈默探出半个身子，围裙系在腰间，上面沾着油渍。他看了老周一眼，点了下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进来了？再等五分钟，排骨还没炖透。”

然后他又缩回了厨房。

老周还是没动。

安安从沙发后面冲出来，光着脚，手里举着一张纸，跑得太快差点撞到茶几角。他一把抱住老周的腿，仰起头，缺了门牙的嘴咧得很大：“周叔叔！生日快乐！”

他把那张纸高高举起来，举到老周面前。

“这是我画的！”

老周低下头，看着那幅画。

画用的是A4纸，横着的。画面上有六个人。所有的人都是火柴棍身子，圆脑袋，手指直接从脑袋上长出来。天是蓝色的一条压在纸的最顶上，地是绿色的一条压在纸的最底下。中间站着一排人。

老周认出了自己——最右边的那个，穿着黑色的衣服（他的夹克），头发画成了灰色的一团。旁边是安安，比所有人都矮一截，拉着他的手。安安旁边是陈默，戴着眼镜（安安给他加了一副）。陈默旁边是林若溪，长头发，穿着红色的裙子。林若溪旁边是林小米，扎着两个小辫子。最左边是一个瘦高的人影，老周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那是小周。儿子。

六个人手拉着手。头顶上，安安用蜡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笔画粗细不一，有的地方写出格了又被描回来。

“周叔叔的家人。”

老周的手开始抖。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一个司机，不值得”，想说“这怎么能算家人”，想说“我老周活了五十年从没——”但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着安安歪歪扭扭写的那五个字，看着他被画在最右边的位置，穿着黑衣服，灰头发。画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笑。安安给他画的笑脸最大，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朵根。

“周叔叔？”安安仰着头，扯了扯他的裤腿，“你哭了吗？”

老周没回答。

他把画翻过来，扣在胸口，蹲下身。他看着安安的眼睛——那双和陈默一模一样的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没有一丝杂质。

“安安。”他的声音有些哑，“这是你画的？”

“嗯！”安安用力点头，“我画了好几天。爸爸帮我写的字。我本来想写‘周爷爷’，但是小米姐姐说你过生日才五十岁，五十岁应该叫叔叔。周叔叔，五十岁是不是很老？”

老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陈默端着一盘排骨走出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老周，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扣着的画。他把排骨放到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安安，去洗手。”

安安松开老周的腿，蹦蹦跳跳跑向洗手间。经过餐桌时他踮起脚，看了一眼蛋糕，又跑回来。

“周叔叔，蛋糕上面的字是爸爸写的。我不会写‘快乐’，太难了。”他认真地比划了一下，“但是‘周叔叔’三个字是我写的。你看到了吗？那个‘周’字，里面的‘口’我写歪了。爸爸说没关系，歪了也好看。”

然后他跑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老周蹲在玄关，和陈默站在餐桌旁。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老周。”陈默开口了，声音不高，“过来坐。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周慢慢站起来。他把画小心地放在鞋柜上——正面朝上，怕蹭花了。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然后他走向餐桌。

桌上摆了六道菜。糖醋排骨、红烧鱼、西芹百合、番茄炒蛋、凉拌黄瓜、一盆紫菜蛋花汤。都不是什么复杂的菜。番茄炒蛋的边缘有一点焦，糖醋排骨的颜色深了一些，红烧鱼的皮破了。

陈默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顿了顿。

“林若溪今天加班，说七点半到。小米被她带去公司了，晚点一起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

老周坐下来。他看着那盘糖醋排骨，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送安安去幼儿园的路上，安安坐在后座忽然问：“周叔叔，你喜欢吃什么菜呀？”

他当时正在等红灯，随口答了句“都行”。

“都行是什么菜？”

“就是……什么都吃。”

“那你最喜欢吃哪个？”

他想了想，说：“糖醋排骨吧。当兵的时候食堂师傅是江苏人，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