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是周姐给她的。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旧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被反复翻磨得发毛起翘，像被风吹久了的枯叶。封面左上角贴着一张窄窄的白色标签纸，上面先用蓝笔写着 “暖茶?出入库”，字迹被一道粗重的横线狠狠划掉，墨迹洇透纸背。横线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孙倩”。

是周姐的字，圆珠笔写的，下笔极重，笔锋硬朗。“孙” 字的右边那一捺，拖得长长的，像一道没说完的叹息，硬生生截在纸面上。

那是她来暖茶奶茶店的第三周。

傍晚收摊后，周姐把这个账本往她面前一递，语气平淡，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店里进出货，你记一下。记得细一点，别漏了。” 她伸手接过去，指尖触到粗糙的牛皮纸封面，微微顿了一下。

翻开，前面十几页是周姐记的出入库流水。字迹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有的用蓝笔，有的用黑笔，碰到库存紧张、金额对不上的地方，还夹杂着红笔圈出的数字，重重叠叠，看得出来是随手记的，只求清楚，不求工整。

她翻到第一页空白的横格，提笔，一笔一画写上日期、品名、数量、经手人。字迹很小，很整齐，像她此刻的人，收敛，规矩，不敢多出一分锋芒。

后来，出入库的流水渐渐记满了前面大半本。

她没等周姐开口，自己开始记别的。

每天卖出去多少杯奶茶，哪一款口味最受欢迎，草莓果酱当天熬了多少克、用了多少克、还剩多少克，珍珠煮了几锅、损耗多少，甚至连纸杯、吸管、打包袋的用量，她都一一记在本子上。

周姐有一次无意间瞥见，皱了皱眉，问：“你记这些干什么？流水我心里有数就行。”

她握着笔，头也没抬，轻声答：“记着记着，就习惯了。”

周姐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擦杯子了。

再后来，店里的账已经记不下她心里的账。

她开始在这本账本上，记自己的事。

不是日记，没有情绪，没有倾诉，只有数字。

第一笔，记在十月份的某一天。

那一页的抬头，她写了两个字：“王媛”。

下面一行，清清楚楚写着数字：2000。

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勾。

勾画得极用力，笔尖狠狠摁在纸上，划破了薄薄的纸页，留下一道细细的凹痕。

那是她欠王媛的钱。

离婚后最难熬的那几个月，房租断供，吃饭都成问题，走投无路之下，她开口找王媛借了两千块。王媛二话没说，直接转给了她，从那以后，从来没催过一次，连提都没主动提过。

她攒了整整两个月。

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抠出来，凑齐两千，第一时间还给了王媛。

还钱那天，王媛皱着眉，语气无奈：“我又不急，你何必这么赶。”

她只说了一个字：“急。”

不容拒绝地把钱塞进王媛手里，转身就走，背影硬得像一块石头。

后来王媛发消息过来，字里行间带着气：“你至于吗？我们之间用得着这么生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回。

有些债，不是钱的债，是人情的债。她还不起，也不敢欠。只能先把明面上的钱，一笔一笔还清。

第二笔，写在另一页。

抬头是一个字：“妈”。

下面一行数字：。

五万。

数字旁边，没有勾，没有叉，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问号下方的点，是一个用力戳出来的实心小圆，下面那道弯钩，画得抖抖索索，像她此刻犹豫不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