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幼儿园的家长开放日。
陈默把这件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设了三个提醒。安安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念叨，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确认一遍：“爸爸，星期五你来吗？”陈默说来的。安安说：“周叔叔也来吗？”陈默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正在门口换鞋，手停了一下。陈默说：“周叔叔也来。”安安满意了，背着书包跑出去。那天之后，他每天放学回来都会跟老周汇报：“今天又近了一天。”
星期五早上，安安比闹钟醒得还早。陈默听到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时，窗外还黑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爸爸，今天你穿什么衣服？”陈默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爸爸，你要穿那件蓝色的。小米姐姐说她妈妈穿蓝色的，你也穿蓝色的。”陈默睁开眼睛。安安站在床边，已经自己穿好了园服——白色polo衫，深蓝色短裤，袜子一只蓝一只灰。头发翘着那一撮，压都压不下去。“好。”陈默说。安安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爸爸，周叔叔穿什么颜色？”陈默想了想。“灰色。”安安点了点头，又跑出去了。
幼儿园门口比平时热闹得多。梧桐树下停满了车，来得晚的家长正到处找车位。孩子们牵着家长的手往大门里走，每一个都穿得比平时整齐。安安在车里已经坐不住了，安全带解了两次，都被老周从后视镜里看到，说“再等等”。他只好重新系上，手指在安全带上画圈。
陈默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大衣。若溪服饰的。林若溪送给他的那件。出门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领子翻好，袖口的扣子扣上，又解开，最后只扣了中间一颗。老周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是他衣柜里最新的那件。小周来了以后帮他挑的。买回来那天，老周说“太新了”。小周说“新的才好”。老周就挂进衣柜里，和那两件白衬衫并排。今天早上他把它拿出来，穿上了。
林若溪和林小米比他们早到一会儿。林小米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背带裙，里面是白色的泡泡袖衬衫。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和她生日那天一样大，几乎和脸一样宽。她站在教室门口，踮着脚往走廊尽头张望。看到安安的那一刻，她举起手，用力挥了挥。安安也举起手，挥了挥。
林若溪站在林小米身后。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大衣，腰带在腰间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头发放下来了，刚到肩膀的长度，发尾微微内扣。她看着陈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深蓝色的大衣。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穿蓝色好看。”她说。声音不大，被走廊里孩子们的笑闹声盖掉了一半。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衣。“安安挑的。”林若溪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她没有说这件大衣是她送的。他也没有说。但两个人都知道。
家长们陆续进了教室。教室不大，前面是老师的讲台和一块白板，白板上贴着孩子们这周画的画。后面靠墙摆了一排小椅子，是给家长坐的。孩子们坐在前面的地垫上，盘着腿，一个一个背挺得直直的。安安坐在第二排，左边是林小米，右边是一个剃着小平头的男孩。他回头往家长席里找。先找到陈默——深蓝色的大衣，坐在靠门的角落。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找。找到老周——灰色夹克，坐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位置，背挺得很直。安安朝他挥了挥手。老周的手在膝盖上动了动，也抬起来，挥了一下。
活动开始了。先是班主任张老师讲话，介绍这学期孩子们学了什么，做了什么手工，养了几盆花。然后是大班的孩子们表演手指操，小班的孩子们合唱。轮到中班了。张老师拍了拍手：“中二班的小朋友，我们要表演什么呀？”“《小星星》！”孩子们齐声喊。安安的声音混在里面。他喊的是“小星星”三个字，“星”字拖了一个小小的尾巴。
孩子们站起来，排成两排。林小米站在第一排中间。安安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张老师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前奏响起来，钢琴声，叮叮咚咚的。
安安深吸了一口气。
“一闪一闪亮晶晶——”
他从第一句就开始跑调了。“亮晶晶”的“晶”字往上飘了一下，飘到了一个不在调上的高度。他旁边的男孩偏头看了他一眼。安安没有发现。他继续唱。
“满天都是小星星——”
这一句跑得更远了。“小星星”三个字，每一个字的调子都不一样，像是三颗各自飞行的流星。家长席里有人笑了。声音不大，被琴声盖住了一半。但陈默听到了。
他没有笑。他看着安安。安安站在第二排，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贴在裤缝上。嘴巴张得很大，每一个字都唱得很用力。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不是看家长席，是看墙上那扇窗户。窗户外面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阳光从枝丫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挂在天上放光明——”
这一句的“放”字拖得太长了。长得他忘了下一句是什么。他停了一下。嘴还张着，声音断了。家长席里又有人笑了。林小米转过头。她站在第一排，比安安靠前半个身位。她微微侧过身，手从裤缝上松开，伸到后面，握住了安安的手。
安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抬起头。
“好像许多小眼睛——”
他接上了。调子还是不对。但他唱完了这一句。林小米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她没有松开。她继续唱着下一句。声音很稳。安安跟着她的声音，把最后一句“一闪一闪亮晶晶”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调子终于回来了——不是他自己找回来的，是林小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的。像一只手，把一颗飞得太远的星星轻轻拽回了轨道。
琴声停了。孩子们鞠了一躬。家长席里响起掌声。安安抬起头，往陈默的方向看了一眼。陈默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抬起来。没有鼓掌。他竖起两只大拇指。对着安安。安安看到了。他的嘴角弯起来，露出缺了的门牙。
老周坐在最后一排。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刚才安安跑调的时候，他的手指弯了一下。像在替他把那个音按回去。后来林小米握住安安的手，他的手指松开了。他没有鼓掌。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安安的后脑勺。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在阳光里微微晃着。
表演之后是亲子游戏。张老师让家长和孩子们到操场上集合。操场不大，塑胶地面，踩上去有一点软。四周围着白色的栅栏，栅栏上爬满了已经枯掉的牵牛花藤。第一个游戏是“两人三足”。家长和孩子的脚绑在一起，从操场这头走到那头，谁先到谁赢。陈默蹲下来，把安安的左脚和自己的右脚并拢。张老师递过来一根红布条。他把布条绕过安安的脚踝，又绕过自己的，系了一个蝴蝶结。系好了，拽了拽。不紧不松。
安安低头看着他们被绑在一起的脚。陈默的脚很大，皮鞋是深棕色的，鞋带系得紧紧的。安安的脚很小，白色运动鞋，魔术贴的。两只脚并在一起，像一大一小两艘挨着的船。
“爸爸。”
“嗯。”
“你走慢一点。我腿短。”
“好。”
旁边那一组是林若溪和林小米。林若溪蹲在地上，把红布条绕过林小米的脚踝。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林小米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别好了，又滑下来。她又别了一次。林若溪系好布条，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平底鞋，和林小米的红色小皮鞋并排。
“妈妈，我们要赢。”林小米说。
“好。”林若溪说。
张老师吹响了哨子。陈默迈出左脚——绑着安安右脚的那一只。他迈得很小，脚尖刚刚超过脚后跟的距离。安安迈出右脚。两个人晃了一下。安安的手在空中划了半个圈，抓住了陈默的袖口。稳住了。
“一二、一二。”陈默低声喊着节奏。两个人慢慢往前走。安安的步子小，陈默就把自己的步子压得更小。他们走得不快。旁边已经有几组家长带着孩子跑起来了，有的踉踉跄跄差点摔倒，有的节奏错乱两个人各走各的。有一组父子步子太大，红布条绷得太紧，男孩的脚被拽离了地面，整个人挂在爸爸腿上。周围的人都笑了。男孩自己也笑了，搂着爸爸的腿不撒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