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和安安还在一步一步地走。“一二、一二。”安安也开始跟着喊。他的声音和陈默的声音叠在一起。一大一小两个声音，同一个节奏。他们慢慢超过了停下来调整红布条的一组，又超过了一组节奏乱掉在原地笑的。终点越来越近。林若溪和林小米在另一条道上。林小米两只手拽着林若溪的袖子，嘴里喊着“妈妈快点妈妈快点”。林若溪被她拽得步子有点乱，嘴角却弯着。她们和陈默父子几乎同时接近终点。

最后几步。安安忽然不喊节奏了。他低下头，看着他们绑在一起的脚。陈默的深棕色皮鞋，他的白色运动鞋。魔术贴的边缘有一点脏了，是上周在操场上蹭的泥。他没有告诉爸爸。他想着周末自己刷。他的脚和陈默的脚同时迈出去，又同时落下来。

冲过了终点。

张老师吹哨。“第一组到达的——陈念安小朋友和爸爸！”

安安抬起头。他看着陈默。陈默的额头有一点汗。深蓝色大衣的袖口被安安拽出了一道细细的褶。他没有整理。安安笑了。他没有跳，没有欢呼。只是笑着，露出缺了的门牙。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晃了晃。

陈默蹲下来，解红布条。手指绕过安安的脚踝。蝴蝶结系得紧，他解得很慢。安安低头看着他。“爸爸，我们第一。”陈默嗯了一声。他把红布条解下来，递给张老师。然后站起来，把安安被布条压皱的裤腿拉平。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在安安头顶按了一下。很轻。像按在一颗星星上。

自由活动时间，安安拉着林小米跑到操场角落的沙坑边上。沙坑里有一架旧旧的木头秋千，铁链生了锈，坐板被磨得光滑发亮。林小米坐上去，安安在后面推。秋千吱呀吱呀地响。林小米的红色蝴蝶结在风里一颠一颠的。

“再高一点！”安安用力推了一把。秋千荡得更高了。林小米笑起来，笑声被风拉成一条细细的线，飘过操场。

陈默和林若溪站在栅栏边上。栅栏上枯掉的牵牛花藤在风里轻轻晃着。“小米今天很开心。”林若溪说。陈默看着秋千上那个红色的小小身影。“安安也是。”他停了一下。“他以前在这种场合，总是站在最边上。老师让大家手拉手围成圈，他就把手缩在袖子里。别的小朋友来拉他，他就把手伸出来一点，只让拉袖口。”

秋千慢下来了。安安又推了一把。吱呀。

“今天他唱歌跑调了。好几个人笑。”陈默看着沙坑里那个小小的背影。“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缩。”

林若溪没有说话。她看着安安把秋千推得高高的，看着林小米的红色蝴蝶结在空中一颠一颠。风吹过来，把她耳旁的碎发吹到脸颊上。

颁奖了。张老师站在操场中央，手里拿着一版亮闪闪的贴纸。五角星的形状，金色和银色两种。“每个小朋友都有奖！”孩子们围过去。张老师一个一个叫名字。“林小米，最佳领唱！”林小米跑上去，张老师撕下一颗金色星星，贴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看，笑了。“陈念安——”张老师又撕下一颗，银色。“最努力奖！”

安安跑上去。张老师蹲下来，把银色星星贴在他手背上。贴好了，还用拇指按了按。安安低头看着那颗星星。银色的，五只角，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他把手背翻过来，又翻过去。星星跟着他的手一动一动地闪着光。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星星从手背上撕下来。撕得很小心，从角开始，一点一点揭。张老师看着他。他走到陈默面前。拉起陈默的右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把银色星星贴上去。用力按了按。按完了，还用手掌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爸爸，你也有星星了。”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银色的星星贴纸，边缘有一点皱了——是安安从自己手背上揭下来时弄皱的。五只角，有一只角翘起来一点点。“你的星星。”他说。“现在是你的了。”安安说。他仰着脸看着陈默。嘴角弯着。

然后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颗金色的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大概是刚才颁奖的时候，张老师放在讲台上，他趁大家不注意拿了一颗。金色的，比银色的稍微大一点点。他攥着那颗星星，跑到栅栏边上。

老周站在那里。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夹克，背挺得直直的。整个活动他一直站在最边上，从教室跟到操场，从表演看到游戏。安安跑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栅栏上枯掉的牵牛花藤。

“周叔叔。”安安在他面前站定。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里躺着那颗金色的星星。

老周低下头，看着那颗星星。金色的，五只角。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安安拉起老周的右手。老周的手很大，指节粗大，手背上有老年斑，有几道干活留下的疤。安安把他的手翻过来。老周的手没有动。安安把星星贴在他手背上。贴好了，用手掌按了按。按了很久。松开。

“周叔叔也有。”

老周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颗金色的星星贴在他满是皱纹和疤痕的手背上。贴纸的边缘有一小块没贴平，微微翘着。阳光照在上面，金色的，亮闪闪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手背上的星星。看着安安仰起的脸。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安安没有等他说话。他拉起老周贴了星星的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进去。老周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那只小小的手。手心里，是安安的手。手背上，是安安贴的星星。

操场上，孩子们在领奖。张老师一个一个叫名字。每叫一个，就有一颗星星贴在小手背上。孩子们举着手跑来跑去，手背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安安拉着老周的手，走回陈默和林若溪旁边。他伸出另一只手，拉起陈默的手。

陈默的手背上，银色的星星翘着一只角。老周的手背上，金色的星星贴得歪歪的。安安站在中间，两只手各拉着一个人。他的嘴角弯着。

下午，活动结束了。家长和孩子们陆续离开。梧桐树下，车一辆一辆开走。安安坐在后座，系好安全带。他把手背举起来，对着车窗外的阳光照了照。手背上空空的。他把星星给了爸爸和周叔叔。但他的手背还是亮亮的——是贴过星星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浅浅的、黏黏的印子。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印子。

车驶过江桥。江面上铺满了午后的碎光。安安靠在座椅上，手背上的印子在阳光里微微发亮。老周开着车。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那颗金色的星星还在。边缘翘起来的那一小块，被风吹得轻轻颤动。他没有把它揭下来。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暗了。老周爬上六楼，跺亮每一层的灯。推开门，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他走到窗台前面，把窗户推开一道缝。窗台上，三颗大白兔奶糖并排放着。一颗是安安以前给的，糖纸皱皱的。一颗是后来给的，糖纸也是皱的。第三颗的糖纸有一小块洇花了——是他那次没忍住，剥开吃了，又把糖纸抚平放了回去。

他把手伸到窗台上。手背上，金色的星星还在。他把星星揭下来。揭得很慢，从翘起来的那只角开始。贴纸离开手背的时候发出极轻极轻的嘶的一声。他把星星拿在手里。金色的，五只角。他把星星贴在窗台上。贴在三颗大白兔奶糖的旁边。按了按。

窗外，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着。楼上在放电视，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晴。气温十二到十八度。

老周坐在床边。他看着窗台上那四样东西。三颗糖，一颗星星。金色的星星在路灯的微光里，暗暗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