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柜台上的《恐龙王国》拿起来。翻开。翼龙飞出来。纸做的翅膀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颤动。他把它合上，放回柜台。封面的霸王龙张着大嘴，牙齿是白色的硬卡纸。他摸了摸它的牙齿。
门外面，安安从儿童区跑出来。“爸爸！你看！”他手里举着一幅画。是刚才在书店里画的。画上有一扇木格窗，窗户里面是一个书架，书架前面坐着一个男孩。男孩手里抱着一本书，封面画着绿色的毛毛虫。窗户外面的巷子里，有一个大人站在门口。大人没有画脸，只画了一个背影。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
“这是我。”安安指着画上的男孩，“这是你。”指着门口那个背影。
陈默蹲下来。“为什么爸爸在门外？”
安安想了想。“因为你在看。你一直在看。”
他把画翻过来，背面也画了东西。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和爸爸的书店。”字是用粉红色的水彩笔写的，是林小米送他的那支。“书”字写错了，上面那一横写成了两横，像一个梯子。他没有涂掉，在错字旁边又写了一个正确的。
陈默把画接过来。他看着背面那行字。“书”字的梯子还在，没有被划掉。安安的手指指着那个错字。“这个写错了。”“没关系。”陈默说。“留着。”安安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写错的地方，也是你自己写的。”
安安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把画从陈默手里拿回来，跑回儿童区。林小米正趴在桌上画另一幅画。她画的是两个小人头碰着头，一起看一本书。书上面画了两只兔子。棕色的，毛茸茸的。她把兔子耳朵画得一长一短。短的那只耳朵涂了一半，粉红色水彩笔没水了。她甩了甩笔，继续涂。颜色淡淡的，但还是涂完了。
老周站在咖啡吧后面。他把手冲壶洗干净，倒扣在滤水架上。小周在旁边擦杯子。一只一只擦，擦完了举起来对着灯光照，确认没有水渍。老周看着他。“你妈，她对你好吗？”小周的手停了一下。杯子上有一小块水渍，他用干布又擦了擦。“还行。”他对着灯光照了照杯子。放下来。“她后来嫁的那个人，在镇上开五金店。人还行。”
老周点了点头。他把倒扣的手冲壶转了个方向，让壶嘴朝里。“那就好。”他说。
小周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回托盘里。一排玻璃杯，干净透亮。他站在那里。“爸。”老周抬起头。“你每个月寄的钱，我妈都收到了。”
老周的手在手冲壶上停住了。他没有说话。
“她没有告诉我。是我后来知道的。”小周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槽边上。叠得方方正正。“她让我……让我跟你说一声。”老周低下头。手冲壶的壶嘴里滴出一滴水，落在不锈钢台面上。啪嗒。
他没有回答。
门外面，梧桐叶还在落。阳光把整条青石巷照得亮堂堂的。书店里飘着咖啡的香气，混着旧书纸张的味道。有孩子蹲在书架前面，用手指戳着洞眼书的小洞。有老人戴着老花镜，把报纸举得很远。有妈妈抱着婴儿，婴儿的手里攥着一本布书，封面的小鸭子被捏得嘎嘎响。林小米和安安头碰着头，在画他们共同的书。老沈站在柜台后面，把借书卡一张一张收好。铁盒子的橡皮筋箍得紧紧的。老周和儿子并排站在咖啡吧后面，中间隔着一托盘干净的玻璃杯。
陈默站在门口。背靠着那块木招牌。招牌上的漆皮斑斑驳驳，每一层都是一个孩子推开这扇门的声音。他听着。门里面，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梧桐叶。他低下头，把手里的那杯茶喝完。茶叶沉在杯底，绿莹莹的，舒展开。他把杯子放在门边的窗台上。窗台上落了一片梧桐叶。他把叶子拿起来，夹进安安画的那幅画里。画上，男孩坐在木格窗里面，抱着绿色的毛毛虫。男人站在门外，没有脸，只有一个背影。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
阳光很好。他把画收好，推开门，走进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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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从停车场出发。从念安资本到安安的幼儿园，正常车程十五分钟。他每次都提前二十分钟到。不是怕堵车。是怕安安等。
他把车停在幼儿园斜对面那棵法国梧桐树下。这个位置他试了好几次才定下来——树荫刚好遮住驾驶座，不用开空调，省油。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幼儿园的铁栅栏门，从铁栅栏的缝隙里能看到中二班的窗户。窗户是朝南的，下午的光照在玻璃上，反光，看不清里面。但他每天还是看。
到得早的时候，他会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秋末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气味，和远处不知道哪家飘过来的炖汤的味道。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那扇反光的窗户。等。
三点五十，幼儿园的铃声响了。电铃声，叮铃铃铃，穿透整条街。铁栅栏门被保安大爷推开，孩子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小班的最先出来，一个拉着一个的衣角，像一列歪歪扭扭的小火车。中班跟在后面。老周从驾驶座上站起来——不是下车，是坐直了一点。他隔着挡风玻璃，在那群孩子里找。
他找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安安的头发后脑勺那一撮，不管早上梳得多整齐，到了下午一定会翘起来。陈默每天早上用梳子蘸水压，压下去了，过两个小时又弹起来。老周每次看到那一撮翘头发，嘴角就会动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确认了某样重要的东西还在原处——的动法。
今天那一撮头发翘得特别高。安安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直接往门口冲。他跑到铁栅栏边上，两只手扒着栏杆，脸挤在两根栏杆中间，往老周停车的方向张望。
老周下了车。
安安看到他了。整张脸亮起来。不是笑——是先亮起来，然后才笑的。他从栏杆上松开手，跑向大门。跑了两步，又回来——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掉出一张纸，他蹲下去捡起来，折好，塞回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再掉了，然后继续跑。
“周叔叔！”
老周蹲下来。安安冲到他面前，急刹车，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吱。他喘着气，脸颊粉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脑门上。老周伸出手，帮他把书包带子整理好。左边那根带子滑到胳膊上了，右边那根拧着。他把带子翻过来，拉正，调整长度。动作很慢。他每次做这件事都很慢。
安安乖乖地站着，让他整理。下巴微微仰着，呼吸还没喘匀。“今天中午吃了西红柿炒鸡蛋，”他说，“我吃了两碗。”
老周把书包带子调好。又把安安领子后面翻出来的标签塞回去。“好吃吗？”
“好吃。但是没有爸爸煎的蛋好吃。”
老周站起来，拉开车门。安安爬上去，自己系好安全带。老周帮他检查卡扣——拽一下，确认扣紧了。然后关上后门，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奔驰平稳地驶离。
车开上沿江路的时候，安安安静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江面上有一艘运沙船，吃水很深，突突突地慢慢走。船头蹲着一个人，在抽烟。安安看着那艘船，直到它被桥墩挡住。
“周叔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