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念安资本收到了三味书屋改造工程的验收报告。方岩把报告放在陈默桌上时，顺便放了一沓照片。是装修完成后的三味书屋。
陈默拿起照片。第一张是门面。青砖墙还是那面青砖墙，木招牌还是那块木招牌，但门口的绿萝换了两盆新的，叶片油亮。木格窗擦过了，玻璃透亮。第二张是室内。书架重新上过漆，原木色的，灯光照上去微微反光。过道拓宽了一点，但还是窄，两个人错身要侧着走。第三张是儿童阅读角。泡沫地垫换了新的，字母和动物图案鲜亮清晰。矮书架加了一层，绘本多了几十本。书架顶上，那只布偶兔子还蹲着，耷拉着耳朵，松着一只眼睛。第四张是靠窗的位置。一套适合四岁孩子的小桌椅，原木色，椅背上刻着一只小兔子——老沈自己刻的。桌子旁边放着一块软垫，浅灰色的，厚厚的。阳光从木格窗照进来，正好铺满桌面。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
“沈老师昨天送来的。”方岩说，“还有一块匾。”
“什么匾？”
方岩走到门口，从门外拎进来一块木匾。不大，比笔记本电脑宽一点。原木色底，阴刻着四个字，填了墨绿色的漆——“念安阅读角”。字的笔画刻得不太均匀，“念”字的心字底，最后一点刻深了，墨绿色浓得微微凸起来。是老沈自己刻的。
陈默接过匾。木头的纹理在墨绿色的字迹下面隐隐约约。他摸了摸“念安”两个字。念安。念你平安。安安出生的时候，他在医院的走廊里想了一整夜，想出这个名字。孙倩说，真土。他没有辩解。后来离婚那天，他抱着安安走出那扇门，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念安，念你平安。爸爸别的给不了你，就给你一个名字。
他把匾翻过来。背面粘着一张便签。老沈的字：“陈总，牌匾刻好了。我手艺粗，您多担待。靠窗的位置给安安留着，一直留着。”
他把便签揭下来，夹进桌上的笔记本里。然后把匾抱在手上，走出办公室。
晚上回到家，安安正在茶几上画画。画的是三味书屋——歪歪扭扭的书架，歪歪扭扭的窗户，窗户外面一个黄色的圆，是太阳。书架前面一个小人，头发翘着一撮，是安安自己。小人手里抱着一本很大的书，封面画着两只兔子。棕色的，毛茸茸的。
“爸爸你看。”他把画举起来，“我画了书店。”
陈默蹲下来。他没有立刻把匾挂起来，而是把匾放在茶几上，让安安自己发现。安安画完兔子的长耳朵，放下水彩笔，才注意到那块木头。“爸爸，这是什么？”
“你念念看。”
安安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念——”他的手指点在第一个字上，“安——”移到第二个字，“阅——”移到第三个字，停住了。“这个字不认识。”
“读。”
“读？”
“阅读的读。念安阅读角。”
安安的手指从四个字上慢慢划过去。“念——安——阅——读——角。”他抬起头，“爸爸，念安是我的念安吗？”
“是。”
安安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墨绿色的，刻进木头里。他用手指摸了摸“念”字最后那个点。那里刻得最深，墨绿色微微凸起来，摸上去有一点涩。“是我。”他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陈默把匾挂在了安安的绘本架旁边。安安的绘本架在客厅一角，四层，原木色，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最高那一层是“自己看的”——《猜猜我有多爱你》的书脊朝外，微微磨损。第二层是“和爸爸一起看的”。第三层是“和小米姐姐一起看的”。最下面一层是“周叔叔陪我读的”。匾挂在书架正上方，和安安的视线齐平。安安站在书架前面，仰着头看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书架上抽出《猜猜我有多爱你》。抱着书，走到茶几前面。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他把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陈默站在他身后，看着儿子翻书的背影。窗外的夜色落下来，江面上有船的灯光在缓缓移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一页。又一页。
同一天晚上，安宜市。
暖茶奶茶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孙倩蹲在操作台下面，用抹布擦着柜子底部的角落。那里积了厚厚一层灰，混着洒出来的果糖，黏糊糊的。她用指甲把干掉的糖渍一点一点抠下来，然后用湿抹布擦干净。抹布洗了三遍，水才不黏了。
周姐在柜台算账。计算器滴滴滴地响一阵，停一阵，又响一阵。店里只剩她们两个人。街对面的鸭血粉丝店已经关了门，招牌灯灭了，只剩暖茶的灯箱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墨绿色的遮阳篷，在文昌街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暖光。
“孙倩。”周姐把计算器推到一边，摘下老花镜。孙倩从操作台下面探出头。“嗯？”
“你过来坐。”
孙倩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槽边上。她在周姐对面坐下来。桌上放着账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账本旁边是周姐的老花镜，镜腿上缠着白色的胶布。周姐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下个月，给你涨工资。涨到三千八。”
孙倩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谢谢周姐。”
周姐没有说“不用谢”之类的话。她把账本翻开，翻到记着每月支出那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字。“你来的时候，一个月两千八。三个月，涨到三千二。现在是第五个月。三千八。”她合上账本。“你好好干。”
孙倩点了点头。
周姐没有让这句话落地。她又接了一句。“以后这店，说不定要你帮我管。”
孙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看着周姐。周姐没有看她，正在把老花镜装进眼镜盒里。眼镜盒是绒布的，红色的，磨得发白。她把拉链拉上，发出细小的嗤的一声。
“我？”孙倩的声音有一点不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