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周姐把眼镜盒放在账本上。“我两家店，跑不过来。暖茶这边，你比我还熟了。哪款奶茶卖得最好，哪个客人喝几分糖，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她停了一下。

“草莓奶盖加一勺半草莓粒，那个小男孩。你每次都给他多加半勺。”

孙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种人，能管好一家店。”周姐站起来，把账本和眼镜盒收进抽屉里。“你好好想想。不急。”

孙倩坐在那里。操作台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水珠掉在不锈钢水槽里。她站起来，走到水槽边上，把水龙头拧紧。水滴声停了。她站在水槽边，看着窗外的文昌街。街上没什么人了。一只橘猫从鸭血粉丝店门口慢悠悠地走过，尾巴竖得高高的。她认出了那只猫。上个月它还在青石巷，在三味书屋门口晒太阳。不知道怎么走到了这里。

卷帘门拉到一半，橘猫从门缝里钻进来。蹲在门口，歪着头看她。

孙倩蹲下来。橘猫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膝盖。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有一点脏，后腿附近打了一个小小的结。橘猫在她手心里呼噜呼噜地响。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到文昌街后面的居民区。巷子里停着几辆电瓶车，墙根摆着一排垃圾桶。孙倩坐在后门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从店里带出来的盒饭。盒饭是她自己做的，前一天晚上炒的土豆丝和西红柿鸡蛋，装在一个旧的保温盒里。米饭有一点硬了，微波炉热过之后，边缘的部分微微发干。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西红柿。咬了一口。酸的。她慢慢嚼着。

巷子对面的墙头上，蹲着一只灰色的狸花猫。狸花猫看着她。她看着狸花猫。猫舔了舔爪子，洗了一把脸，跳下墙头不见了。

她把盒饭放在膝盖上，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点开相册。相册里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她输入密码——安安的生日，零四一二。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有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安安的出生证明。纸面泛黄，边缘卷了起来。上面写着：新生儿姓名，陈念安。出生日期，四月十二日。出生地点，市第一人民医院。父亲姓名，陈默。母亲姓名，孙倩。她的手指停在“母亲姓名”那一栏上。孙倩。两个字。是她签的名。那时候安安刚出生，护士把表格递过来，她躺在病床上，手有一点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孙字的偏旁写得太大了，把右边的“小”字挤得只剩一点点。陈默站在床边，抱着安安，低头看她签名。他说，写好了。她嗯了一声。那是很久以前了。

第二张照片是那张生日照。安安一岁。陈默抱着他，鼻尖上顶着一坨白花花的奶油。安安的手糊满了奶油，正往陈默脸上抹。窗帘是旧的，桌子铺的是一次性塑料桌布。那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时候。她不知道。

她把照片划过去，又划回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在昏暗的巷子里亮起一小块。

她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加密文件夹。打开手机的相册主页。里面没有多少照片。大部分是奶茶店——新调配的饮品，周姐在擦操作台，橘猫蹲在门口。还有出租屋窗外的晚霞，安河边上的柳树，文昌街早上的阳光。没有她自己。她不拍自己。

有一张照片，是上周拍的。她做的一杯草莓奶盖。草莓粒堆成一座小小的粉红色山丘，几乎要溢出来。奶盖绵密厚实，和粉色的茶底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杯子擦得干干净净，没有指纹，没有水渍。吸管是粉红色的，插在草莓山里，微微倾斜。

那是她做得最好的一杯。

她拍下来，存进手机里。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存着。

巷子里起风了。墙头的枯草被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她把盒饭的盖子盖上。还剩一半。她把保温盒放在台阶上，腾出手，打开手机的备忘录。新建一条。光标在空白页面上跳动着。

她打了几个字。

“今天涨工资了。”

停了一下。光标在她手指前面一闪一闪。

又打了几个字。“离还清债又近了一步。”

她看着这行字。涨工资了，离还清债又近了一步。还清什么债？她不知道。账本上记着欠王媛的两千块，打了勾。欠孙母的五万，写着一个问号。欠陈默父母的二十万彩礼。欠陈默的，她写了两个字：“四年”。每一笔都记在那里。但她知道，她欠的不只是这些。她欠安安一个完整的家。欠陈默一句真心的、不附带任何条件的“对不起”。欠自己一个从头来过的机会。

她把那行字删掉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光标倒退着吃掉每一个字，最后剩下空白的页面。她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巷子里又只剩路灯的光，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拉得很长。

她把盒饭端起来，继续吃。土豆丝凉透了，有一点硬。她慢慢嚼着。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她脚边，尾巴盘在爪子上，眯着眼睛。她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蛋，放在地上。橘猫低头闻了闻，吃了。吃完抬起头，看着她。她又夹了一小块。

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的。车铃响了一声。又远去了。

孙倩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合上保温盒的盖子，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橘猫也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前爪趴在地上，屁股撅得高高的，尾巴尖微微发抖。伸完了，看了她一眼，转身慢慢走远了。尾巴竖着，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她回到店里。周姐已经走了。卷帘门拉到离地面半米的位置，灯留了一盏。她把后门锁好，检查了一遍煤气阀门，拔掉不必要的插头。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自己的包，关上最后一盏灯，钻出卷帘门，把门拉到底，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

文昌街安静极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动。她沿着街走。经过鸭血粉丝店，经过手机配件店，经过那家十元三双的袜子店。经过安宜书社。橱窗的灯还亮着。《猜猜我有多爱你》还摆在最中间。她站了一会儿。玻璃映出她的影子。三十二岁。眼角有细纹。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一缕散下来，垂在耳朵旁边。她看着玻璃里那个人。

然后走开了。

回到出租屋，爬上六楼。门锁还是涩，拧了两下才开。屋里黑着。她按亮灯，日光灯闪了几下才彻底亮起来。十平米。床，桌子，塑料衣柜，朝北的窗。她把包放在床上，换上拖鞋。烧了一壶水。水壶的指示灯亮起来，红色的，映在墙上一小片。她坐在床边，听着水渐渐热起来的声音。

手机亮了。是周姐发来的消息：“下个月排班表我做好了，你明天看看。”她回了一个“好”字。周姐又发了一条：“暖茶的事，你好好想想。”她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嗯”字。

水开了。开关跳起来。她泡了一杯茶，袋泡的，最便宜的那种。茶叶在热水里慢慢散开，颜色变成深褐色。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手心贴着滚烫的陶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