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过半，安宜的傍晚来得越来越早。五点半，天色就开始从灰蓝往灰紫色里过渡。文昌街的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照着青石板路上被行人磨得发亮的那一道凹陷。暖茶奶茶店的灯箱也亮了，墨绿色遮阳篷下面的暖光，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面上铺了一小片。
孙倩站在操作台后面，正在擦封口机。封口机的加热板上结了厚厚一层奶渍，她用湿抹布捂着，等热气把干掉的奶渍泡软，再用指甲一点一点抠下来。抹布烫手，她隔几秒就换一只手。周姐说过不用每天擦，一周一次就行。但她每天都擦。不是勤快，是擦东西的时候脑子可以空着。
下午这个时间段客人少。街对面的鸭血粉丝店还没到晚高峰，老板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蒜，脚边蹲着那只橘猫。橘猫眯着眼，尾巴慢慢地甩来甩去。孙倩隔着操作台看了它一眼。它昨天没来后门。前天也没来。大概是找到了更好的地方。
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手里牵着一个男孩。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边缘镶着一圈浅灰色的毛。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从发圈里滑出来，垂在耳朵旁边。脸上没化妆，眉毛是淡淡的，嘴唇有一点干。她牵着孩子的手，进店以后先抬头看菜单，看了好一会儿。
男孩大概四五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棉袄，袖口有一小块污渍，大概是吃饭蹭的。棉袄的帽子做成了恐龙形状，帽尖上缝着两排绿色的软刺。他一进门就松开了妈妈的手，跑到柜台前面。两只手扒着柜台边缘，踮起脚。下巴刚好够到台面。
他的眼睛从菜单上一行一行扫过去。草莓奶盖，芝士葡萄，珍珠奶茶，红豆布丁。扫到草莓奶盖的时候停住了。粉红色的，上面堆着白色的奶盖和红色的草莓粒，图片旁边画着一颗小草莓。他的手指点在菜单的图片上，指腹正好盖住那颗草莓。“妈妈，我要这个。”
年轻女人低下头，看了一眼他指的那款。“草莓奶盖。你要常温的还是凉的？”
“凉的！”男孩毫不犹豫。
“凉的喝了肚子疼。”
“不会的！”
“上次谁喝凉的半夜喊肚子疼？”
男孩不说话了。手指还点在那颗草莓上，没有移开。女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孙倩说：“一杯草莓奶盖，去冰。一杯热拿铁，不加糖。”
孙倩点了点头。“甜度呢？草莓奶盖正常糖还是少糖？”
“少糖。他不能吃太甜。”
“好。”
她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草莓果酱。果酱是她上午熬的。周姐教她的——新鲜草莓切丁，加冰糖和一点点柠檬汁，小火慢慢熬，熬到草莓变软、糖浆变成粉红色。不能熬太久，熬久了草莓就烂了，吃起来没有颗粒感。她熬了三锅才掌握火候。第一锅熬过了，草莓变成了一滩粉红色的泥，周姐说“这不能给客人喝”，倒了。第二锅火太小，冰糖没化开，喝到嘴里沙沙的。第三锅，周姐舀了一小勺，尝了尝，说：“对了。”
她现在每次熬果酱，都会想起周姐说“对了”时的表情。不笑。只是点一下头。但她知道那是“好”的意思。
她把草莓果酱舀进雪克杯里。两勺。标准配方是两勺。她看了一眼趴在柜台上的男孩——他正踮着脚，努力往操作台这边看。恐龙帽子的绿色软刺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她收回目光，把勺子伸进果酱罐里，又舀了半勺。加进去。果酱在雪克杯底部铺了厚厚一层，粉红色的，草莓块清晰可见。
加冰块。雪克杯的盖子盖上。她开始摇。手腕用力均匀，冰块在杯子里哗啦哗啦地响。摇到杯壁起了霜，手心被冰得发麻，停下来。把摇好的草莓茶底倒进杯子里。粉红色的液体注入透明杯身，草莓碎块在茶汤里悬浮着，慢慢下沉。然后打奶盖。淡奶油、牛奶、一点点海盐，用打蛋器打发。她打得慢，怕打过了。打过了的奶盖会发硬，倒出来像一坨固体，铺不平。打到提起打蛋器时奶油能缓缓流下、在表面叠出浅浅的纹路——周姐说这叫“软尖”，是最好的状态。
她把奶盖缓缓倒在草莓茶上面。白色的奶盖和粉红色的茶底之间，慢慢形成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奶盖铺满了整个杯口，厚厚一层，表面微微起伏。
最后是草莓粒。她打开草莓粒的罐子。草莓粒是冻干的，小小的，颜色是深红色。标准配方是一平勺，铺在奶盖表面。她舀了一勺。又舀了半勺。又舀了小半勺。草莓粒在奶盖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几乎要溢出来。她把杯子放在封口机旁边——奶盖不能封口，要盖上透明的半球形盖子。她盖好盖子，插上一根粉红色的粗吸管。用纸巾把杯身外面擦干净。没有指纹，没有水渍。
转身，把杯子放在柜台上。
“你的草莓奶盖好了。”
男孩两只手捧住杯子。杯子对于他的手来说太大了，他捧得不太稳，杯身歪了一下，奶盖差点溢出来。他赶紧扶正，下巴几乎贴到杯盖上。低头喝了一口。吸管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奶盖沾在他嘴角，白白的。他伸出舌头舔掉。然后笑了。
他妈妈站在旁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蹲下来，托着他的下巴，把他嘴角的奶盖擦干净。男孩仰着脸让她擦，手里还紧紧捧着那杯奶茶。擦完了，他又低头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很大，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囤食的仓鼠。
女人付了钱。手机扫码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孙倩一眼。“你的奶茶很好喝。”她说。声音不大，被操作台冰箱的嗡嗡声盖掉了一半。孙倩正在擦封口机，手停了一下。“我儿子每次来都点你做的。”
孙倩的手从封口机上收回来。她看着那个女人。女人把手机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她手里还捏着那张擦过奶盖的纸巾，团成小小的一团。“你记得是我做的？”孙倩问。
女人点了点头。“记得。上次也是你。上上周六下午。我带我儿子来，他也是点草莓奶盖。”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男孩正捧着奶茶，腮帮子鼓鼓的，奶盖又沾到嘴角了。“你做的草莓奶盖，草莓总是多一勺。”
孙倩站在柜台后面。操作台的冰箱嗡嗡地响。封口机上的奶渍被抹布泡软了，还没来得及擦。她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抹布是温热的。女人把团成一团的纸巾扔进门边的垃圾桶里，牵起男孩的手。“跟阿姨说再见。”
男孩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点奶盖。他朝孙倩挥了挥手。手很小，手指短短胖胖的。“阿姨再见！”声音脆生生的，缺了一颗门牙。孙倩的手抬起来，也挥了挥。“……再见。”
风铃响了。门关上了。女人牵着男孩走出店门。男孩走几步就低头喝一口奶茶。吸管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恐龙帽子的绿色软刺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他们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孙倩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抹布已经凉了。她把抹布搭在水槽边上，走到水池前面，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没有洗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流。水龙头是老式的，出水口有一层滤网，水流穿过滤网变成细细密密的水柱，打在不锈钢水槽底上，溅起碎碎的水花。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这家奶茶店做了多久了？从夏天到秋天，从秋天到冬天。安河边的柳树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光秃秃的。出租屋窗台上的绿萝从黄叶满盆养到新叶子嫩绿。她学会做菜单上所有的饮品，学会了熬草莓果酱，学会了打奶盖打到软尖。她的手被蒸汽烫过好几次，虎口处留了几个小小的红印，淡了又深，深了又淡。
今天是几号？她想了想。十一月过半了。她来这里，快五个月了。
五个月。她有了第一个“回头客”。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前妻，不是因为任何标签，不是因为任何她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东西。只是因为，她做的奶茶好喝。草莓总是多一勺。
她把水龙头关掉。水流声停了。店里很安静。操作台的冰箱还在嗡嗡地响。封口机上的奶渍被泡软了，变成白糊糊的一层。她拿起抹布，继续擦。指甲抠着加热板边缘的缝隙，把干掉的奶渍一点一点剔出来。抹布脏了，她在水槽里洗了洗，拧干，继续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