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没有响。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是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很稳。
她低下头，把封口机擦得能照出人影。加热板的金属表面映出她的脸。模糊的，变形的。但她认得出自己。
下班的时候，周姐来了。她下午去了另一家店，回来的时候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晚上吃的——打包的酸菜鱼，塑料袋被热气鼓得胀胀的。另一袋是草莓。新鲜草莓，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一颗一颗红艳艳的，隔着盒子都能闻到酸甜味。
“明天熬果酱用。”她把草莓放在操作台上。“你上次说这家的草莓好，我今天路过又买了两盒。”孙倩看着那盒草莓。每一颗都饱满，红得均匀，果蒂是鲜绿的。她说的时候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周姐记得。
她把草莓收进冰箱里。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周姐。”
“嗯？”
“今天有个客人说，她儿子每次来都点我做的奶茶。”
周姐正在拆酸菜鱼的打包盒。塑料袋解开，热气涌出来，酸菜和鱼片的香味弥漫开来。她把盒子端出来，放在柜台上。“我知道。”她说。
孙倩看着她。
“上上周六下午，你给一个男孩做草莓奶盖，多加了一勺半草莓。他妈妈后来在点评软件上写了评价，说‘店员小姐姐人很好，草莓给得特别多，孩子很喜欢’。”周姐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掰开。一双递给孙倩。一双留给自己。
“我没告诉你。是想等你自己的回头客来找你。”
孙倩接过筷子。筷子是竹子的，掰开的断口处有一根细小的竹刺。她用指腹摸了摸那根竹刺。
“吃鱼。”周姐把酸菜鱼往她面前推了推。“凉了不好吃。”
孙倩夹起一块鱼片。鱼片切得薄，烫得刚刚熟，边缘微微卷起。她放进嘴里。酸菜是腌过的，酸味醇厚，带着一点辣。鱼片嫩，舌头一抿就化了。她慢慢嚼着。
周姐坐在她对面，也夹了一块鱼。嚼着。两个人隔着一盆酸菜鱼坐着。操作台的冰箱嗡嗡地响。文昌街的路灯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橘黄的光。
“周姐。”
“嗯。”
“那个评价，可以给我看看吗？”
周姐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点评软件的评价。五星。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用户名是一串数字和字母。
“奶茶很好喝，店员小姐姐人特别好。儿子特别喜欢草莓奶盖，小姐姐每次都多给一勺草莓。孩子开心得不得了。以后还会常来。”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那只男孩的手，捧着草莓奶盖。杯子太大了，他的手只能捧住杯身下半截。奶盖上的草莓粒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背景里有一只女人的手，正在帮孩子扶正吸管。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涂甲油。
孙倩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手机还给周姐。
“吃饭。”周姐接过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问她怎么了。
孙倩低下头，继续吃鱼。酸菜鱼的汤底是奶白色的，上面浮着几颗花椒。她又夹了一块鱼片。这一次蘸了一点汤。酸味和辣味在舌尖上化开。窗外，文昌街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动。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在门口了，隔着玻璃门，歪着头看她。
她把鱼片咽下去。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不是崩塌。是松动。像冻了很久的土，在最边缘的地方，开始变软。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爬上六楼。门锁还是涩，拧了两下才开。她按亮灯，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十平米。床，桌子，塑料衣柜，朝北的窗。她把包放在床上，换上拖鞋。烧了一壶水。水壶的指示灯亮起来，红色的，映在墙上一小片。
她坐在床边，听着水渐渐热起来的声音。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子。嫩绿的，卷着的，还没有完全展开。她看着那片叶子。
水开了。开关跳起来。她泡了一杯茶。袋泡的。最便宜的那种。茶叶在热水里慢慢散开，颜色变成深褐色。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手心贴着滚烫的陶瓷。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周姐发来的点评软件截图。截图下面，周姐加了一句话：“你看，有人记得你了。”她看着这句话。
她想起那个女人说“你做的草莓奶盖，草莓总是多一勺”。想起男孩仰着脸让她擦奶盖的样子。想起那张照片里自己那只手。指甲短短的，没有涂甲油。那是她的手。不是陈默前妻的手，不是张伟被骗者的手，不是全城笑柄的手。是孙倩的手。做奶茶的孙倩的手。
她打开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安安的出生证明。那张生日照。她看着照片里安安糊满奶油的小手。看着陈默鼻尖上的奶油。那间房子的客厅很小。沙发是二手的。窗帘是旧的。那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时候。她不知道。
她把照片关掉。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屏幕里映出她的脸。三十二岁。眼角有细纹。额头上那道疤被刘海遮住了。她看着镜头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了拍摄键。咔嚓。照片存在手机里。没有加密。
她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今天，有了第一个回头客。”光标闪了闪。她又打了几个字。“草莓多一勺。”她看着这行字，没有删掉。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把那条备忘录保存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新长出来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她躺下来，侧身蜷着。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暗着。但她知道，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她自己。还有一行字。没有被删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