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一，若溪服饰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左边是设计部，三个年轻姑娘，面前摊着下一季的设计稿，没有人翻。右边是市场部，老周和小宋挨着坐，小宋面前放着开业一周的销售报表，封面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几个数字，被圆珠笔画了一道又一道的圈。桌尾是跟单和仓储的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供应商的报价单折了又折，折成巴掌大的一块。林若溪坐在桌子最前面，背后是白板，白板上写着第十一家店的选址方案，红笔圈出了三个备选，蓝笔标注着租金和人流数据。她今天没有盘头发，头发垂下来，刚到肩膀的长度，发尾有一点翘——是昨晚靠在沙发上睡了一整夜压的。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松松地堆着，袖口沾了一小块咖啡渍。眼睛里全是血丝，细细密密的，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
她没有说话。会议室里也没有人说话。桌上的咖啡凉了，纸杯口沿上印着半个浅粉色的唇印，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林总。”市场部老周把一份传真推过来。传真是凌晨发来的，纸张还带着传真机滚轴的热度余温，边角卷着。发件方是若溪服饰合作了四年的面料供应商——宏达纺织。“核心面料价格上调30%，即日起执行。”理由写得很简短：原材料上涨，成本压力。
老周的手指在30%那个数字上点了点，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洗干净的墨渍。“我们冬季主推的那批风衣和西装，面料全在宏达。已经下单的还好，但明年春季的设计稿——”他看了一眼设计部那边。三个姑娘同时低下了头，其中一个把设计稿的边角卷起来，卷成一个细细的筒，又松开，又卷起来。
“春季的版已经打好了。”设计部主管何姐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和版师反复改了最后一版领口的弧度。“如果换面料，版要全部重打。时间——来不及。”
“那就不换。”市场部小宋说，“三十个点，我们压缩一下利润空间，先扛过春季再说。涨价不行，第十家店刚开业，价格体系一动，前面的积累全白费了。”
“压缩利润？”跟单的老赵把折成巴掌大的报价单展开了，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我们现在的毛利是多少？春装上新打折加上商场扣点，本来就是贴着成本线走。三十个点一压，每一件都是亏的。卖一件亏一件。”
“那就换供应商。”何姐说，“宏达又不是独家。”
老赵摇了摇头，手指往下移了一行。“我们四季的面料，宏达占了六成。四年了。为什么？因为别的厂做不出他们的手感和色牢度。换一家——手感差一点，色差大一点，老顾客一摸就知道。若溪服饰四年攒下来的口碑，砸在面料上。”
会议室又安静了。暖气片又咣当响了一声，没有人说话。小宋把销售报表翻过来，背面空白，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里面画了一个更小的圆圈。
林若溪看着那张传真。“宏达提价，是谁的意思？”
老周愣了一下。“传真是他们销售部发的。”
“我问的是谁的意思。”林若溪的声音不高。“宏达的老周总，我跟他打了四年交道。他不是坐地起价的人。”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我打听过了。宏达上个月新换了一个副总，姓马。马副总之前在——”他停了一下，“之前在荣盛服饰待过。”
荣盛服饰。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荣盛是本省最大的女装品牌之一，做了十几年，渠道铺到县城一级。若溪服饰从第一家店开到现在，和荣盛在三个商场里做过邻居，在五个商场的招商部手里抢过位置。上个月城东综合体开业，若溪拿下了中庭扶梯口的位置。荣盛的店开在走廊尽头。
“马副总到任以后，宏达的报价体系全部重审。”老周把话说完，手指从传真上收回来。“提价的客户名单里，若溪服饰排第一个。”
林若溪没有说话，把那张传真拿起来。纸张在她手里微微颤动——不是手抖，是传真纸太薄。她看了一遍，放下。
“还有别的供应商吗？”
“有。”老赵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报价单，纸张簇新，折痕锋利。“省城有两家，面料手感接近，色牢度需要再测。但是报价比宏达提价后低十五个点。问题是打版周期——如果从头开始打版，春季上新至少要推迟一个月。”一个月。商场春季促销的档期不等人，竞品不等人，消费者的衣柜不等人。错过春季，等于错过半年的现金流。会议室里有人叹了一口气，分不清是谁。
林若溪把两只手交叠在桌上。手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昨晚自己拆面料样品时剪刀划的，没有流血，只有一道白印子。她看着那道白印子。
“如果——”小宋犹豫了一下，“如果我们跟宏达谈。三十个点谈不下来，谈二十个点。二十不行，十五。先熬过春季。夏季面料我们再——”
“谈不了。”林若溪说。
小宋停住了。
“马副总把若溪排在第一个，不是要谈的。是要我们走。”
她把交叠的手松开。昨晚拆的那块面料样品还放在办公室角落里，深蓝色，含一点羊毛。手指摸上去，软，暖，像摸在江对岸山脊线上那弯细细的月光上。她摸了很久。
门被推开了。不是会议室的门，是会议室旁边那扇通往走廊的侧门。陈默走进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领口翻得好好的，袖口的扣子扣了一颗。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念安资本的投资部上周做的若溪服饰供应链风险评估报告。封面上盖着红色的“加急”章。他没有说话，在长条桌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风险评估报告放在桌上，封面朝上。
林若溪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会议继续。市场部又提了几个方案，设计部又否了几个，跟单的老赵把几家备选供应商的报价单翻来覆去地比对。暖气片又咣当了几次，有人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咖啡喝完了，纸杯底部残留的咖啡渍晃了晃。
陈默一直听着，没有看手机，没有翻文件。他听着每一个人说话。等老赵把最后一家备选供应商的色牢度检测报告念完，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没有人提出新的方案了。
陈默把风险评估报告往旁边推了推。“不妥协。”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换供应商。省城那两家，选色牢度最好的那家。打版周期的问题——”他停了一下，“念安资本有合作的版房。省城，苏州，深圳。三个地方的版房同时开工，周期压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费用念安出。”
老赵的嘴张了张。“三个地方同时打版——面料损耗、人工、物流，加起来——”
“念安出。”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了。暖气片不响了。窗外有一只鸟停在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啁啾了一声。
陈默看着林若溪。从进门到现在，他第一次直接看着她。“若溪服饰是你的。”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会议室里其他人都成了背景——老周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小宋在报表背面的圆圈里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圆圈，何姐把设计稿的卷边一点一点抚平。没有人看他们。
“但你是我的合伙人。”他说。合伙人三个字，他念得很轻。林若溪的手指在桌面那道白印子上停住了。
“合伙人就是——你扛不住的时候，我扛。”
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远远地传过来，咕噜咕噜的。窗外梧桐枝丫上那只鸟飞走了，枝丫轻轻晃了晃。林若溪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睛里的血丝细细密密的。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