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老周把传真的复印件收进档案袋里，小宋把画满圆圈的报表塞进包里，何姐抱着设计稿走出去，稿子的边角不再卷着了。跟单的老赵最后一个走，把几家供应商的报价单按价格高低重新排了顺序，放在林若溪桌上。放好了，又看了看，把最便宜那份抽出来，垫到最下面。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暖气片咕噜咕噜的声音，和日光灯管细微的嗡嗡声。林若溪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是那张传真。30%的数字被从窗口透进来的光照着，油墨微微反光。

陈默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纸杯，杯身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咖啡是他在茶水间冲的——速溶的，雀巢三合一。茶水间里只有这一种。他撕开包装的时候手有一点抖，粉末洒出来一点在台面上，他用手指抹掉了。热水冲下去，粉末化开，颜色变成深褐色。他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他把咖啡放在林若溪面前。

林若溪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杯口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起来，在她面前散开。速溶咖啡的香气，带一点焦糖的甜腻，和会议室里残留的打印纸油墨味混在一起。

“陈默。”她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被热气熏得更红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默站在她旁边，手还搭在咖啡杯的杯身上。杯壁烫着他的指腹，他没有移开。他看着那杯咖啡。速溶的，三合一，茶水间里最便宜的那种。他想起第一次在三味书屋见她。她站在木格窗前面，阳光从霜花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拿起一本绘本，翻了翻，放回去。又拿起一本，翻了翻，放回去。他站在书架的另一头，隔着密密麻麻的书脊看着她。她没有发现。

后来她送他那件深蓝色的大衣。没有问他穿什么尺码，肩宽刚好，袖长刚好，腰线收得刚刚好。后来安安发烧，她凌晨开车送安安去医院，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一把。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安安退烧了，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发散下来，有一缕黏在嘴角。他把她嘴角的头发拨开。她没有醒。

后来第十家店开业。她剪彩的时候手抖了，红绸落下来那一刻她看着他。后来她在阳台上说，那盆茉莉水浇多了根烂了，但叶子还是绿的，说不定明年还能开。后来她说——你跟我一起吗。他说好。

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

“因为你对我也好。”他说。

不是情话。是实话。语气和他平时说“今天路况还可以”“安安早上吃了两个煎蛋”一模一样。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

林若溪看着他。看了很久。咖啡的热气在他们之间袅袅地升着。

她没有说“我哪里对你好了”。也没有说“那不算什么”。她只是低下头，两只手捧起那杯咖啡。杯身滚烫，她捧得很紧。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她喝了一口，速溶咖啡的甜腻在舌尖化开。

“好苦。”她说。

陈默看了看那杯咖啡。“茶水间只有这一种。下次我带。”

她没有接话，又喝了一口，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窗外的梧桐枝丫光秃秃的，阳光从枝丫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上，落在宏达纺织那张传真上。30%的数字在光里亮着。她把咖啡杯放下，拿起那张传真。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的一块。然后她把它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咔哒一声。

“明年春季的设计稿，有一件风衣。”她说，声音不抖了。“深蓝色。含一点羊毛。领口是小翻领，驳头窄窄的。腰带系在腰间，金属扣是月亮的形状。”她停了一下。“我画了三个晚上。第三晚画到天亮，抬头的时候，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和风衣的颜色一样。”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

“那件风衣，一定要做出来。”

陈默看着她。“好。”

她拿起那杯咖啡，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走到走廊尽头，她停住了。转过身。陈默还站在会议室门口。

“陈默。”

“嗯。”

“月亮扣的金属件，我要用最好的。”

“好。”

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霜花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咖啡。凉了的速溶咖啡更苦。她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