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老周以为那只是孩子的好奇心。

现在他看着面前那盘糖醋排骨——颜色深了，芡汁挂得厚薄不均，有几块边缘微微焦黑。那不是饭店里做出来的。那是站在灶台前，一遍一遍翻，一遍一遍尝，一遍一遍倒掉重来，直到第六遍、第七遍才勉强满意的那个人做出来的。

老周忽然很想知道，陈默这盘排骨做了几次。

但他没问。

“老周。”

陈默给他倒了杯茶。茶是温的，不烫嘴。

“这半年，辛苦你了。”

老周握着茶杯。杯壁传来的温度沿着手掌一路往上，沿着手臂，沿着肩膀，沿着脖子后面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僵硬的肌肉。

“不辛苦。”他说。

陈默没有接话。

安安从洗手间跑出来，举着两只的手给陈默看：“爸爸，我洗干净了！你闻闻！”

陈默握住他的手腕，凑近闻了闻。“嗯，香的。”

安安满意了，爬上自己的椅子。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门口。

“若溪阿姨和小米姐姐还没来吗？”

“快了。”

“周叔叔，”安安转向老周，“你猜蛋糕里面是什么味道的？”

老周愣了一下。“草莓？”

“不对！”

“巧克力？”

“也不对！”安安得意地晃着脑袋，“是芒果的！因为上次你说芒果好吃。爸爸特地去买的芒果。爸爸说这个蛋糕叫‘芒果千层’，上面那层是芒果酱，里面是奶油和芒果肉。周叔叔，你吃过芒果千层吗？”

老周摇头。

“我也没吃过。”安安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蛋糕，“爸爸说等吹完蜡烛才可以吃。周叔叔，你等会儿许愿的时候快一点好不好？我想快点吃。”

老周看着安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施舍，没有“你一个司机也挺可怜的所以我们给你过个生日”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怜悯。

那只是一个孩子，真心实意地盼着一块芒果千层蛋糕。

门铃响了。

安安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向玄关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

“若溪阿姨！”

门打开。林若溪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林小米从她身后钻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装好的盒子，上面扎着蓝色的丝带。

“周叔叔！”林小米跑到老周面前，把盒子递给他，“生日快乐！这是我送给你的！”

老周接过来。盒子不重。他拆开丝带，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摸上去像摸着一团云。

“妈妈帮我挑的颜色。”林小米说，“我说周叔叔总是穿黑衣服，灰色的围巾配起来好看。周叔叔你喜欢吗？”

老周把围巾握在手里。羊绒贴着掌心，暖得像另一只手掌。

“喜欢。”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林若溪走进来，把纸袋放在餐桌上。她从里面拿出几个打包盒：“路过那家老字号买了卤味，陈默说周哥爱吃酱牛肉。还有一盒花生米，下酒的。”她动作利落地拆开打包盒，倒进盘子里，又从纸袋里拿出一瓶白酒。

老周看到了酒标。是他以前说过的那款——有一次和陈默出差，路过服务区时他看着货架随口提了一句：“这酒好，我们当兵的时候过年才喝得上。”

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被记住了。

林若溪拧开瓶盖，给老周倒了小半杯，又给陈默倒了小半杯。她倒酒的手很稳，酒线细而直，一滴都没洒。

“周哥。”她举起自己的茶杯（她不喝酒），“生日快乐。谢谢你平时照顾小米。”

老周端起酒杯。酒液透明，映着头顶的灯光。

他没喝过这么好的酒。或者说，他喝过，但从不是别人特地为他买的。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