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又响了。

陈默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小周。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他的头发剪短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出现在这里。

“陈总。”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进来。”陈默侧身让他进门，“正好。要吹蜡烛了。”

小周走进来。他看到老周手里那杯酒，看到桌上那个写着“周叔叔生日快乐”的蛋糕，看到林小米送的那条灰色围巾，看到安安举着的那幅画——画上六个人手拉着手，最左边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周也看到了他。

父子俩隔着半个客厅对视。老周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小周攥着塑料袋的手指节发白。

沉默只有一瞬。

“爸。”小周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生日快乐。”

老周看着他。

“你买的什么？”

“啤酒。”小周说，“不知道你喝不喝。”

“喝。”

老周拧开一瓶，泡沫冒出来，沿着瓶身往下淌。他没去擦。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小周倒了半杯。

父子俩碰了一下杯。

没有人说话。

安安看不懂大人之间的沉默。他拉着林小米的手，把画拿过来给她看：“小米姐姐，你看我画的！这是你，这是周叔叔，这是周叔叔的儿子。我画得像不像？”

林小米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安安，你把我的辫子画得太短了。”

“那我下次画长一点。”

“还有，我的裙子应该是粉色的，不是红色的。红色是过年穿的。”

“可是红色的好看。”

两个孩子趴在茶几上，头碰着头讨论画上每一个人的颜色。林若溪站在餐桌旁，把酱牛肉一片一片码进盘子里。陈默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蒜蓉西兰花，冒着热气。

蛋糕上的蜡烛还没点。

老周忽然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半杯白酒，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白。他看着桌上的蛋糕，看着那条灰色围巾，看着小周带来的啤酒，看着安安和林小米趴在地上讨论的那幅画。画被翻过来了，背面朝上。背面什么图案都没有，只有安安在左下角写的名字——“陈念安”，以及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太阳。

“我……”他张了张嘴。

五十岁了。他在心里算。退伍那年他三十五岁，之后开过货车，跑过长途，在物流公司搬过货。和前妻离婚是十四年前的事。儿子跟着前妻走了，他每个月往卡里打钱，打了十四年。出租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用了六年的电视机。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半年前，陈默问他愿不愿意来当司机。

他看着陈默。陈默正用筷子翻动盘子里的排骨，把焦得最轻的那几块夹到安安碗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老周正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总。”

陈默抬起头。

“我不是你司机那天，”老周说，“是几号？”

陈默看着他。

“三月十二。”

“你怎么记得？”

“那天安安画了第一幅画。画上有你。”陈默把筷子放下，“他在画上写‘周叔叔’，把‘叔’字写成了‘椒’。我教他改的。”

老周低下头。

三月十二。他记得那天。陈默让他提前下班，说带安安去公园。他站在停车场看着奔驰驶远，以为那是最后一面——哪有老板会留一个犯过错的人。

结果第二天早上，他的手机响了。

“老周，安安今天八点到幼儿园。”

就这样。没有“我原谅你了”，没有“下不为例”。只是告诉他，孩子八点到校，你来开车。

老周端起酒杯，仰头喝完剩下的半杯酒。白酒烧过喉咙，烧进胸腔。他把杯子放下，看着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