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味书屋的读书会定在周六下午三点。老沈提前三天就把手写的海报贴出去了。海报是那种旧式的宣纸，毛边，用毛笔写的——“亲子读书会·第一期”。《猜猜我有多爱你》。适合三至六岁儿童。限十五组家庭，额满即止。毛笔字是老沈自己写的。他写的时候，研墨研了很久，墨汁在砚台里转着圈，越转越浓。写到“爱”字的时候，笔尖在宣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像一颗不小心滴落的、灰黑色的泪滴。他把那张写坏的揭下来，团掉，重新铺一张。这一次，“爱”字写得很稳。
海报贴出去两天，名额就满了。老沈一个一个打电话确认。打到最后一位的时候，听筒里的忙音响了很久。他刚要挂，那边接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人。“哪位？”“沈树生。三味书屋。周六的读书会，您报的名。”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记得。会来。”挂了。老沈看着话筒，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他没多想。
周六下午，老沈两点钟就到了。他把书架之间的空地清出来，摆上十几把小椅子，围成一个半圆。椅子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高矮不一，颜色也凑不齐，黄的绿的蓝的都有。他把最稳的那几把挑出来，放在中间。地板上铺了一层泡沫拼图垫，也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上面印着字母和动物图案，边角被抠得坑坑洼洼。老沈跪在地上，把拼图垫一块一块拼好，边缘对齐，接缝按紧。拼到字母“E”的时候，发现缺了一角，露出下面灰扑扑的地板。他想了想，把那块垫子挪到最角落的位置。
两点半，安安就到了。陈默牵着他走进来的时候，老沈正蹲在书架最底层整理绘本。他听到门上的风铃响，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安安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细绒。他一只手拉着陈默，另一只手抱着一本书——《猜猜我有多爱你》。书脊被他攥得微微发皱，封面上的小兔子被他的拇指盖住了一大半，只露出大兔子的两只长耳朵。
“沈爷爷。”安安松开陈默的手，跑过来。他把怀里的书举起来。“我带了我的书。”
老沈接过书。封面有反复翻阅的痕迹，书角磨圆了，封底的价签被撕掉，留下一点灰白色的纸毛。他翻开扉页，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浅的折痕——是被人反复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压出来的。他把书还给安安。“好。等会儿安安讲给大家听，好不好？”
安安把书抱回怀里，点了点头。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风铃响了一次又一次。有妈妈牵着女儿，有爸爸扛着儿子，有奶奶领着孙女。孩子们在门口脱了鞋，踩上拼图垫，脚丫在字母和动物图案上踩来踩去。一个穿粉色毛衣的小女孩蹲在字母“A”上面，用手指沿着“A”的尖顶画了一圈。她妈妈把她抱起来，放到小椅子上。她又滑下来，重新蹲回“A”上面。老沈笑着说由她吧。十五组家庭把半圆坐满了。大人在后排的椅子上，孩子在前排的垫子上，有的盘着腿，有的趴着，有的靠在大人膝盖上。阳光从临街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拼图垫上，把字母“A”照得发亮。
安安坐在第一排最中间。他把书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封面，不让它翘起来。陈默坐在后排角落，靠着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旧书，书脊上的书名有的烫金，有的褪色，有的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旁边的书架上放着一整套《十万个为什么》，封面的边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泛黄了。他看了一眼那套书，然后目光移回安安的后脑勺上。
三点整。老沈拍了拍手。孩子们安静下来，像一锅沸腾的水忽然被调小了火。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本大大的绘本——是书店里的展示用书，比安安那本大出一圈，封面硬挺挺的，小兔子和大兔子的颜色鲜亮得几乎要从纸上跳出来。
“今天我们要讲的故事，叫《猜猜我有多爱你》。”他把封面朝向孩子们。“有小朋友读过这本书吗？”
安安把手举起来。举得很高，胳膊肘绷得直直的。粉毛衣小女孩也举手了，还有两三个孩子稀稀落落地举起来。老沈点点头。“好。那我请一位小朋友来给大家讲。谁愿意？”
安安的手又往上举了一点点。胳膊肘绷得更直了，整个人几乎要从垫子上弹起来。老沈看着他，笑了。“安安，你来讲，好不好？”
安安站起来。书从膝盖上滑下去，他弯腰捡起来，封面朝下在地板上磕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指擦了擦磕到的地方。他抱着书走到老沈旁边，转过身，面对着十几张仰起来的小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藏在阴影里。他低下头，翻开第一页。书页在他手指底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抬起头，看了看坐在角落的陈默。陈默朝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像他们之间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暗号。
安安把书举起来，举到胸口的高度。封面朝外，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两只棕色的兔子。“小兔子要上床睡觉了，它紧紧抓着大兔子的长耳朵不放。”
他的声音不大，但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它要大兔子好好听它说。‘猜猜我有多爱你。’”他翻到第二页。画面上，小兔子张开双臂，开得不能再开。安安也把书放下来一点，腾出一只手，学着画面上的小兔子，把手臂张得大大的。“‘我爱你有这么多。’”他把手臂收回来，继续翻书。大兔子也张开手臂，比小兔子的更长、更宽。安安的手指在画面上点了一下大兔子的手臂，从左边划到右边。“大兔子说，‘我爱你有这么多。’小兔子想，嗯，这真的很多。”
他讲得很慢。有的字不认识——“睡”字他跳过去了，“紧”字他含糊了一下，“臂”字他直接读成了“手”。但他记得每一页的画面。翻到小兔子倒立的那一页，他把书横过来，让倒立的小兔子正过来给大家看。“‘我爱你，一直到我的脚趾头这么多。’”他把书又竖回去。翻到小兔子跳起来的那一页，他踮了一下脚，像是自己也忍不住想跳一下。“‘我跳得多高，就有多爱你！’”
坐在垫子上的孩子们安安静静的。粉毛衣小女孩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含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安手里的书。后排有个小男孩原本趴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双手撑在膝盖上，脖子往前伸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靠在奶奶腿上，嘴唇微微张着，跟着安安的声音无声地翕动。
“‘我爱你，像这条小路伸到小河那么远。’”安安翻到那一页。画面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穿过草地，一直伸到一条蓝色的小河边。他的手指沿着画面上的小路画过去，从书页的左边画到右边，画到小河的位置停住了。“小兔子喊起来，‘我爱你，远到跨过小河，再翻过山丘。’”
他翻到最后一页。小兔子闭上了眼睛，窝在大兔子的叶子床上。大兔子低下头，亲了亲它。安安的声音轻下来，像怕吵醒画面里那只睡着的小兔子。“大兔子把小兔子放到用叶子铺成的床上。它低下头，亲了亲小兔子，对它说晚安。”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画面上大兔子弯下来的脖颈上摸了摸。“然后大兔子躺在小兔子旁边，微笑着，轻声地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
他把书合上。封面上的两只兔子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书封上，把大兔子和小兔子之间的那片淡绿色照得几乎透明。
安安抱着书站在那里。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真乖。”是一个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安安听到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另一个人也认出来了。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年轻爸爸，戴着黑框眼镜，偏过头，和旁边的妻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妻子的目光从安安身上移到他身后——移向书架角落那个穿深灰色毛衣的男人。陈默感觉到了那两道目光。他没有转头，看着安安。阳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小块亮斑，眼角细细的纹路在那块亮斑里显得格外深。
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水面的涟漪，轻轻荡开，又轻轻消散。没有人站起来说什么，没有人指指点点。只是目光，三三两两的，像蜻蜓在水面上一点，又飞走了。陈默始终看着安安。安安抱着书站在老沈旁边。卫衣的帽子歪向一边，露出后脑勺翘起的那撮头发。
老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安安旁边。他蹲下来，和安安平视。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从镜片上方看着安安。“安安，爷爷问你一个问题。”
安安把书抱紧了一点。
“你觉得，大兔子爱小兔子多一点，还是小兔子爱大兔子多一点？”
安安低下头，看着封面上的两只兔子。大兔子的长耳朵垂下来，搭在小兔子的背上。小兔子仰着头，抓着大兔子的耳朵不放。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划过去，划过大兔子的耳朵，划过小兔子的爪子。想了想。抬起头。“一样多。”
老沈的眉毛扬了一下。“为什么？”
安安把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画面上，大兔子把小兔子放在叶子床上，自己躺在旁边。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它们身上。他的手指点在大兔子身上，又点在小兔子身上。“因为，大兔子爱小兔子，一直爱到月亮那里。小兔子睡着了，不知道。但是它回来的时候，会把爱带回来。”他停了一下，把书合上。“我爱爸爸。爸爸也爱我。我们一样多。”
他把书抱回怀里。封面贴着他的胸口，大兔子和小兔子贴在他心脏的位置。他站在那里，卫衣帽子歪着，后脑勺的头发翘着，脚上的袜子一只褪到脚踝，一只还套在小腿上。
陈默坐在后排。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不是愤怒。是用力忍住眼泪。阳光从书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手背上的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他看着安安的后脑勺，看着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翘发。他想起公园长椅上的那个夜晚。余额一百二十七块。安安把小手塞进他掌心里，说“爸爸，我困了”。想起中奖后第三天，带安安去吃肯德基。安安把鸡翅推过来说“爸爸先吃”。想起安安问他“妈妈是不是因为我不乖才走的”。他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不是，是爸爸以前不够好。安安抱住他的脖子说，爸爸最好了。想起孙倩离开后，安安画的画。画上六个人手拉着手，角落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红色小人。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安安蹲在门口系鞋带。系了好几次都松了，他没有帮忙，只是站在旁边等。安安终于系好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站起来仰着头说，爸爸，我自己系的。
他把拳头松开了。手背上的血色慢慢回来。
粉毛衣小女孩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安安面前。她把大拇指从嘴里拿出来，湿漉漉的手指在裙子上蹭了蹭。“你讲得真好。”她低头看了看安安怀里的书。“我家里也有这本书。但是我妈妈讲的时候，没有你讲得好听。”她妈妈在后面笑了，把她抱起来。“因为阿姨没有安安练习得多呀。”粉毛衣小女孩被妈妈抱回椅子上，还扭过头看着安安，大拇指又塞回嘴里了。
老沈站起来，拍了拍安安的肩膀。“谢谢安安。讲得真好。”他转向所有的孩子和家长。“安安说，大兔子和小兔子的爱一样多。你们觉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