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本架是半年前买的。那时候刚搬进江景房，陈默在网上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原木色的，三层，高度刚好到安安的下巴。送到那天，安安蹲在玄关等快递，门铃一响他就冲过去开门，抱着比他还宽的纸箱往里拖。纸箱在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拖过客厅，拖过走廊，在卧室门口卡住了。他拽了好几下没拽动，回头喊爸爸。陈默走过来，一只手把纸箱拎起来，放在绘本架应该待的那个墙角。安安仰头看着那个纸箱，眼睛亮亮的。
拆开的时候，泡沫塑料碎屑粘了一地。安安把每一块泡沫都捡起来，放进垃圾桶里，手指上沾满了细小的白色颗粒。绘本架的木板是用螺丝组装的，陈默蹲在地上拧螺丝，安安蹲在旁边递螺丝。递一颗，看他拧进去，再递一颗。拧到第三颗的时候，安安忽然问：“爸爸，这个架子能放多少本书？”陈默把螺丝刀换到另一只手上。“很多本。”“很多是多少？”陈默想了想，说：“把你所有的书放进去，还有空的地方。”安安哦了一声，低头数了数自己膝盖上剩下的螺丝。还有四颗。
架子装好了。原木色的，三层，靠墙站着。木纹是浅淡的，像江水在沙滩上留下的纹路。安安把书一本一本从旧纸箱里拿出来，放到新书架上。他放得很慢，每一本都要看看封面，有的还要翻开看两眼再放。《好饿的毛毛虫》放在最下面那层——因为那本书最宽，横着放才能放进去。毛毛虫的封面朝外，绿色的身子，红色的脑袋，眼睛又圆又大。《鳄鱼怕怕牙医怕怕》放在它旁边，鳄鱼的嘴张得大大的，牙医的嘴也张得大大的。他放好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把两本书的位置换了一下。又换回来。
那是半年前。后来，书越来越多。
起初是陈默买的。他在网上看到合适的就下单，有时候一次买好几本，快递陆陆续续地来。安安拆包裹拆成了熟练工——用剪刀沿着胶带缝剪开，把书拿出来，泡沫塑料扔进垃圾桶，纸箱压平，摞在阳台角落里等老周拿去卖。然后是老沈送的。每次去三味书屋，老沈都会让安安挑一本书带走。安安挑得很认真，在儿童区的地板上坐很久，这本翻翻那本翻翻，最后举着一本跑到柜台。“沈爷爷，我要这个。”老沈接过来，用牛皮纸包好，系上一根麻绳。麻绳系成蝴蝶结，安安每次都要自己拆。再后来，林若溪也开始送。她送的书大多是精装的，封面硬硬的，边角包着金属护角。小米会在扉页上画画——一朵花，一只小兔子，或者两个人手拉着手。画完让林若溪在旁边写上“送给安安”。林若溪写字的时候，小米趴在桌边看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半年过去，书架满了。
不是慢慢满的，是某一天忽然满的。那天安安从三味书屋回来，抱着老沈送的新书——《田鼠阿佛》——跑到绘本架前，蹲下来，想把书塞进去。他试了最下面那层，塞不进。试了中间那层，塞不进。试了最上面那层，还是塞不进。书架三层，每一层的书都挤得紧紧的，书脊挨着书脊，像上下班高峰期地铁里站着的人。他把《田鼠阿佛》放在书架最顶上——平放着，搁在书架的顶板上，和阿佛那双半闭着的、正在做梦的眼睛一起，俯视着下面挤挤挨挨的书脊。
陈默是那天晚上发现的。他给安安读完了《田鼠阿佛》——阿佛在冬天里给朋友们念诗，朋友们说，阿佛，你是一个诗人——安安睡着了，手还搭在书封上。他把安安的手放回被子里，拿着书走到绘本架前，想把它塞进去。蹲下来，从左看到右，从下看到上。没有空位了。连《猜猜我有多爱你》都被挤得微微翘起来，书脊和层板之间露出一道极细的缝隙。
他在书架前蹲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下了第二单。
第二个书架三天后到的。和第一个一模一样，原木色，三层，高度到安安的下巴。安安拆开纸箱的时候，泡沫塑料碎屑又粘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把泡沫一块一块捡进垃圾桶，手指上又沾满了细小的白色颗粒。这一次他没有问爸爸能放多少本书。只是蹲在陈默旁边递螺丝，一颗一颗。陈默拧螺丝，他递螺丝。书架装好了。和第一个并排靠墙站着，像两棵从同一片林子里移来的、一样高的树。中间只隔了一道手指宽的缝隙。
安安把书重新分类那天是周六。早上，他穿着睡衣坐在地板上，把两个书架上的书全部搬下来。书堆在地板上，像一座小小的、彩色的山丘。《好饿的毛毛虫》压着《小蓝和小黄》，《大脚丫跳芭蕾》的封面被《鳄鱼怕怕牙医怕怕》的页脚折了一下，他把那页脚抚平，用手掌压了很久。他把书一本一本翻开，一本一本放回去。不是按大小，不是按颜色，不是按封面好不好看。是按“和谁一起看”。
最下面那层——他坐着就能够到的那层。放的是“自己看的”。《田鼠阿佛》在最左边，阿佛半闭着眼睛做梦。《小蓝和小黄》挨着它，蓝色和黄色的色块在封面上融成一团绿。《好饿的毛毛虫》横着放，绿色的身子占了大半格。还有《鳄鱼怕怕牙医怕怕》，还有《棕色的熊，棕色的熊，你在看什么》，还有老沈上个月送的《月亮的味道》——封面上的月亮是圆圆的、淡黄色的，被一群踮着脚的动物们咬掉了一小块。他把这些书排好，书脊朝外，每一本都正正的。退后一步看了看。把《月亮的味道》和《田鼠阿佛》换了个位置。又换回来。
中间那层——他跪着才能够到的那层。放的是“和爸爸一起看的”。《猜猜我有多爱你》本来应该在这一层。他拿起来，看了看封面上的小兔子和大兔子。大兔子的长耳朵搭在小兔子的背上，小兔子仰着头，抓着它不放。他把它放在这一层的最左边。然后放《我爸爸》——封面上爸爸穿着黄色的格子睡衣，里面是蓝白条纹的睡衣，做鬼脸。《有时候我特别喜欢爸爸》，封面上是小狐狸和狐狸爸爸，两只狐狸的鼻尖碰在一起。《爸爸，我要月亮》，封面上爸爸扛着一架很长很长的梯子，梯子从地面一直伸到月亮上。他把这些书一本一本排好，书脊对齐。《我爸爸》的睡衣领口有一块被翻得褪了色——是安安每次看到那一页都要用手指摸，摸了很多很多遍，摸出来的。
最上面那层——他站着，踮起脚才能够到的那层。放的是“和小米姐姐一起看的”。《大脚丫跳芭蕾》在最右边，封面上的贝琳达穿着粉红色的芭蕾舞裙，踮着脚尖旋转。安安把这本书放在这一层，是因为小米喜欢跳舞。她们幼儿园的舞蹈课，小米是领舞。《花婆婆》挨着它，封面上花婆婆站在开满鲁冰花的山坡上，蓝色的，紫色的，粉色的，一直铺到海边。《驴小弟变石头》放在另一边，封面上驴小弟变成了一块石头，他的爸爸妈妈坐在石头上，低着头，鬃毛垂下来。这些书都是小米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看的。小米会念给他听——她认的字比他多——念到“花婆婆”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会变得很轻很轻，像怕吵醒那些花。安安坐在旁边，手指跟着她的声音在画面上移动。移到鲁冰花上面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停下来。
三个层放完了。地板上还剩几本书。他想了想，把这几本放到第二个书架上。第二个书架现在还很空，只有最下面那层稀稀落落放着几本。木纹是新的，还没有被书的重量压出痕迹，也没有被手指反复抚摸磨出光滑的暗色。
然后他站在书架前，看着第一个书架中间那层。《猜猜我有多爱你》放在“和爸爸一起看的”那一层的最左边。封面上的小兔子抓大兔子的耳朵，它抓了半年了。封底有一小块被磨得发白——是每次从书架上抽出来、塞回去，抽出来、塞回去，反反复复磨出来的。他把这本书抽出来。封面上的小兔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看了看它，又看了看“自己看的”那层。把那本书放进了“自己看的”那一层。放在《田鼠阿佛》和《月亮的味道》中间。书脊和两边的书对齐，大兔子的耳朵刚好挨着阿佛半闭的眼睛。
陈默发现的时候是当天晚上。
他给安安读完《猜猜我有多爱你》——安安今天没让他读，是自己从“自己看的”那层抽出来的，自己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放回去——然后安安睡着了。陈默坐在床边，等他呼吸变匀。然后站起来，走到绘本架前。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书架上，把原木色的层板染成极淡的银灰。他蹲下来，手指从“自己看的”那层书脊上划过去。《田鼠阿佛》。《猜猜我有多爱你》。《月亮的味道》。《小蓝和小黄》。他的手指停在《猜猜我有多爱你》的书脊上。书脊被翻得微微起毛，那只棕色的小兔子在暗处变成一团模糊的、深色的影子。
他把书抽出来。封面上的小兔子和大兔子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大兔子的耳朵还是那样搭在小兔子的背上，小兔子还是那样仰着头。封底那块被磨得发白的痕迹，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了一点。他翻开扉页。
上面没有任何字。
扉页是空白的，淡绿色的，和封面的底色一样。没有“送给安安”，没有“祝”，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极浅极浅的折痕——从右上角斜着延伸到左下角，是被人反复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压出来的。他用手摸了摸那道折痕。指尖从右上角划到左下角。纸张在这一道线上微微凹下去，比周围薄了极细微的一点点。
他知道这本书是谁寄来的。
那是第三卷的事。孙倩把张伟赔的五千块钱，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去了超市，买了这套绘本。她不知道安安现在爱看什么书，这套《猜猜我有多爱你》是她四年前的记忆。她寄到了念安资本，收件人写“陈默转安安”，没有写寄件人。陈默拆开包裹，看到扉页上一个字都没有，就知道是谁。他把绘本放在安安的书架上，没有主动提起。第二天晚上安安自己从书架上抽出了这本书。他翻了几页，跑过来问——爸爸，这本书是谁买的。陈默说，你觉得是谁。安安想了想，说，是若溪阿姨吗。陈默说，不是。安安又想了想，低下头。是妈妈吗。陈默没有说话。安安抱着绘本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爸，你读给我听好吗。
那是很久以前了。
后来，这本书被翻了很多很多遍。扉页上的折痕越来越深，书脊越来越软，封底那块磨白的痕迹越来越大。安安不再问这本书是谁买的了。他只是在某些晚上——不是每天晚上，是某些晚上——会从书架上把它抽出来，放在膝盖上，自己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到小兔子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在“月亮”那个词上停一下。翻到大兔子说“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的时候，他会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陈默把书放回去。放在“自己看的”那一层。书脊和《田鼠阿佛》挨着，大兔子的耳朵挨着阿佛半闭的眼睛。
他站起来。安安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书架。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的嘴微微张着，露出那颗刚长出一小截白尖的门牙。
陈默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安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手指碰到他的手腕，握住。握得不紧，松松的。他把安安的手放回被子里。被子掖好。
走出房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书架并排靠墙站着，中间隔着一道手指宽的缝隙。第一个书架塞得满满的，第二个书架还空着大半。原木色的层板在月光里微微发亮。《猜猜我有多爱你》在“自己看的”那一层，书脊朝外，大兔子和小兔子的侧影在暗处安安静静地挨着。
第二天早上，安安醒得比平时早。他光着脚跳下床，跑到绘本架前，蹲下来，从“自己看的”那一层抽出《猜猜我有多爱你》。翻开，放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去。书脊和《田鼠阿佛》对齐。他站起来，走到第二个书架前，看着空空的层板。木纹是新的，还没有被书的重量压出痕迹。
“爸爸。”
陈默站在门口。“嗯。”
“这个新书架，以后也会满吗。”
陈默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第二个书架上，把崭新的原木色层板染成暖黄。“会的。”
安安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摸了摸空空的层板。木纹摸上去有一点涩，和第一个书架刚来的时候一样。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极细极细的木屑，在阳光里微微发亮。他把手指在睡衣上蹭了蹭。然后转身走向洗手间，光着的脚丫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温热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