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倩离开后。

赵莉莉的美容院下午三点钟的光景最是清闲。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方块。前台小妹趴在柜台上刷手机，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赵莉莉坐在里间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这个月的账本，手里的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数字不好看。

这个月美容院的业绩比上个月又掉了两成。老客不来了，新客拉不到，几个充了大额卡的老顾客上个月集体要求退款——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了什么。赵莉莉当然知道是从哪里听说的。全城都在传，传她和孙倩的事，传她和张伟的事，传录音里的那些话。

她把账本合上，拿起手机。

微信群“姐妹一家亲”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群名是孙倩取的，头像是六个人当年的合照——那是三年前拍的，在一家日料店，桌子上摆满了寿司和清酒。那时候孙倩刚生下安安不久，身材还没恢复，拍照时下意识地往后缩。赵莉莉记得自己当时揽着孙倩的肩膀，说“倩倩你往前来，躲什么”。

照片里六个人笑得都挺开心。

赵莉莉点进去，群成员已经从七个变成了四个。孙倩退群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是录音曝光之后。陈雪退得最早，招呼都没打一声就退了。周敏跟着退的，退之前说了句“姐妹们好聚好散”，然后头像就灰了。现在群里只剩她、刘芳、吴婷婷、王媛。

四个人，刚好凑一桌麻将。

但王媛已经好几天没在群里说话了。

赵莉莉翻到前两天的聊天记录。刘芳发了一张自拍，新做的指甲，酒红色镶碎钻，配文“女人嘛，要对自己好一点”。赵莉莉当时回了个“好看”，吴婷婷跟了一句“芳姐越来越年轻了”。王媛没回。

刘芳还特意@了王媛：“媛媛最近怎么不说话？”

王媛隔了半个小时才回了一个表情。一个微笑的黄豆脸。没有文字。

赵莉莉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退出群聊，点开刘芳的私聊窗口。

“王媛是不是还跟孙倩有联系？”

刘芳秒回：“肯定的。她一直觉得我们对不起孙倩。”

赵莉莉咬了咬下嘴唇，打字：“切，孙倩自己作的，怪谁？”

“可不是嘛。”刘芳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那股子她惯有的尖刻劲儿，“当初是谁一个劲儿往张伟身上贴的？是谁急着离婚的？咱们好心介绍，她自己把日子过成那样，现在倒怪起介绍人了。哪有这个道理。”

赵莉莉没接这个话茬。

她放下手机，往椅背上一靠。美容院里很安静，只有前台那边传来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一阵一阵的魔性笑声。她听着那笑声，心里却静不下来。

刘芳说“咱们好心介绍”。

“咱们”。

赵莉莉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她组的局，叫了孙倩，叫了张伟，还特意把座位安排成她和张伟坐一边、孙倩坐对面。她当时跟孙倩说，张伟是做工程的，手底下几十号人，开奥迪A6，离异无孩，人品靠得住。孙倩一开始还有点犹豫，说自己还没离婚。赵莉莉说，没离婚怎么了，你看看你家那个，一个月挣六千块，窝窝囊囊的，你跟着他有什么出息？女人嘛，就得为自己打算。

她那时候是真觉得孙倩该离。

倒不是因为她觉得张伟有多好。是因为孙倩那个状态——嫁了个高中毕业的修车工，住在老破小里，买个化妆品都要等双十一——太惨了。赵莉莉每次看到孙倩在群里抱怨陈默，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她自己也离过婚，但她离了之后开美容院、买包、换男朋友，活得比谁都精彩。孙倩不一样。孙倩嫁得不好还不敢离，那副委委屈屈的样子，看着就来气。

所以她推了一把。

现在看来，这一把推错了。

不是推错了方向，是推错了时机。

她当时但凡知道陈默能中十亿——

赵莉莉烦躁地拿起账本又摔下。前台那边传来小妹的声音：“赵姐，有客人吗？”赵莉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有客人我能在这儿坐着？”

安静了。

她又拿起手机。

微信群里，吴婷婷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有没有人约饭啊？好久没聚了。”

刘芳回：“我都行。”

吴婷婷@赵莉莉：“莉莉姐呢？”

赵莉莉打字：“看情况。”

吴婷婷又问：“媛媛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