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莉莉一夜没睡。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而是一种清醒的、近乎偏执的静坐。她靠在卧室的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机械地滑动着念安资本的官网页面。关于我们。投资案例。新闻动态。联系我们。每一个栏目她都点进去看过，每一个页面的排版布局她都烂熟于心。网站做得很简洁，没有花哨的动画，没有浮夸的slogan，甚至连陈默的照片都没有。只有一行字：“念安资本，成立于2023年，专注于消费升级与教育领域的长期价值投资。”
成立于2023年。也就是陈默中奖后的第二年。一个修了十年车的男人，拿着天上掉下来的钱做投资，一年之内投出了全市最受关注的几个项目。赵莉莉把手机扣在被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不是愤怒。是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情绪。上一次产生这种情绪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前夫签离婚协议时头也不回的那个下午，也许是美容院开业第一个月只来了三个客人的那个冬天，也许是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姐好歹嫁了个公务员你嫁了个什么”的那个晚上。也许更早。
赵莉莉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人没有化妆，皮肤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出真实的质地——眼角的细纹，鼻翼两侧微微泛红，嘴唇有些干。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陌生人。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化妆棉，倒了卸妆水，开始擦脸上并不存在的妆。一遍，两遍，三遍。棉片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粉底的痕迹。她还在擦。
擦到第四遍的时候她停下来了，把棉片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凌晨四点的城市还在沉睡。街对面的美容院招牌暗着，“莉莉”两个字缺了笔画。更远处的江面上有一点零星的灯火，像是有人在夜航。
她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刘芳发了一条消息：“刘芳，你上次说的那个亲子餐厅在哪儿？”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凌晨四点十分，刘芳当然不会回复。但她知道刘芳早上醒来一定会回。刘芳是那种看到消息必须马上回复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在哪儿”。
赵莉莉放下手机，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落成一个冰凉的核。她靠着厨房的台面慢慢把水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然后回到卧室躺下。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但脑子里还在转。不是复盘，是预演。下一次，下一次她不会再穿碎花连衣裙了，不会再化豆沙色的口红，不会再蹲下来跟安安平视。下一次她会换一种方式。陈默说“找我助理约时间”，说明他对主动贴上去的女人有天然的警惕。那就换一个角度，不从陈默切入，从安安切入。让孩子和孩子玩到一起，大人和大人自然就会坐到一起。这不需要偶遇的演技，不需要精心设计的第一句话，只需要一个六岁的男孩和一套恐龙书。上次那套恐龙书是陈默付的钱，那就等于他已经接受了一次她的“礼物”。这一次她让小宇主动去跟安安分享，陈默总不能把孩子赶走。
赵莉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是她惯用的那个牌子。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没关系的，第一次碰壁算什么。她这辈子碰过的壁还少吗？当年开美容院，前三个月几乎零客流，合伙人要撤资，房东要涨租，她硬是一天跑十几栋写字楼发传单把客源跑出来了。后来李姐要撤资，她又是一个一个电话打出去找新的合伙人。她从来不是会被一次拒绝打倒的人，以前不是，这次也不是。而且陈默的拒绝恰恰说明他不是那种随便会被漂亮女人搞定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才值得花功夫。赵莉莉在黑暗中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没有输。
周六上午，赵莉莉站在姐姐家的客厅里，看着小宇把那套恐龙书塞进书包。书角有点卷边了，过去一周这个孩子大概翻了几十遍。小宇拉上书包拉链，仰头看她：“小姨，今天还去那个书店吗？”
“去。”
“还能见到那个送我书的叔叔吗？”
赵莉莉蹲下来帮小宇整了整衣领。六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眼睛亮晶晶的，和她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能。那个叔叔的儿子也在，你去找他玩好不好？他比你小两岁，你让着他点。”
“好！”小宇用力点头，“我让他玩我的恐龙书！”
赵莉莉笑了一下，站起身牵着小宇出了门。
到三味书屋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分。赵莉莉推开玻璃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她没有往儿童区看，先低头帮小宇换鞋套——这是她上次观察到的细节，三味书屋的儿童区需要换鞋套才能进去。换好鞋套，她牵着小宇往儿童区走，目光这才“自然”地扫过去。
陈默在。安安在。老周也在。
赵莉莉的心跳漏了半拍，然后恢复平稳。和她预判的一样，陈默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背靠着墙，手机搁在旁边的软垫上。安安蹲在书架前，正在翻一本她看不清封面的绘本。老周坐在几步之外的成人阅读区，手里拿着一本军事杂志，但眼睛时不时往安安那边瞟一眼。
赵莉莉收回目光，弯腰对小宇说：“去吧，找那个弟弟玩。把恐龙书给他看。”小宇抱着书包颠颠地跑过去了。赵莉莉直起腰，走到成人阅读区，在老周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杂志翻开。她没有看内容，目光落在小宇和安安的方向。
小宇蹲到安安旁边，从书包里掏出恐龙书，摊开在软垫上。纸霸王龙弹起来。安安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恐龙上。小宇又翻开一页，三角龙弹出来。再翻一页，翼龙弹出来。安安的手从自己的绘本上松开了，身体微微朝小宇的方向偏了偏。
小宇抬头看他：“你要看吗？”
安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小宇把恐龙书推过去，安安接过来从头翻起。翻到霸王龙那一页，纸恐龙的獠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安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弧度，但确实是在笑。
赵莉莉把杂志合上，站起来，朝儿童区走过去。她的脚步不紧不慢，米白色的针织衫配卡其色阔腿裤，平底软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陈默旁边的位置，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先停了一下，像是在征求同意。
“陈总，这边有人吗？”
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欢迎，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请坐”，但也没有说“不行”。
赵莉莉坐下来。她坐的位置和陈默保持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她把裙摆整理好，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没有看陈默。
“小孩子就是容易玩到一起。”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默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安安。安安正在翻恐龙书的第三遍，每翻到霸王龙那一页，纸恐龙的獠牙弹出来，他的眼睛就会亮一下。小宇在旁边热情地解说：“这是霸王龙，它是恐龙里面最厉害的！它吃肉的！”
“是。”陈默说。一个字。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回应。
赵莉莉的笑容维持着，但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她意识到陈默不是不会聊天，是不想跟她聊。但她不能退。她今天来不是为了跟陈默聊天的，是为了让他看到——看到她的孩子喜欢安安，看到她的孩子能和安安玩到一起，看到她是那种可以让孩子们快乐相处的女人。所以她不能退。她把话题继续往下推，语气里带上一点请教专业人士的诚恳。
“陈总，我上次说的那个想法——美容院转型做亲子护肤——我真的认真想过了。现在本地还没有人做这个方向，但我观察了一下，周末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很多，她们自己也有护肤需求，只是没时间。如果能把妈妈的美容时间和孩子的娱乐时间结合起来，应该是一个空白市场。”
这段话她排练过不下五十遍。不是在镜子前，是在脑子里。每一个字的轻重缓急、每一个停顿的位置、每一处语气词的使用，她都反复推敲过。不长，刚好一分钟。足够把一个商业概念讲清楚，又不至于让对方觉得你在背书。
陈默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儿童区，安安正把恐龙书翻到最后一页。纸翼龙弹出来，翅膀展开，几乎盖住了安安的小脸。安安用手轻轻碰了碰翼龙的翅膀，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浮现出来。
“赵女士。”
陈默的声音不大。和刚才说“是”的时候一样的音量。但赵莉莉的后背忽然绷直了，因为他终于转头看她了。陈默的眼神很平静，不是冷漠，不是厌恶，是一种让人发冷的平静。像冬天江面上的水，没有波澜，但你知道掉进去会冻死。
“念安资本不投美容院。”
赵莉莉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亲子护肤和传统美容院的区别。但陈默没给她机会。他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