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的老公已经连续第四天没有回家吃晚饭了。
第一天他说有应酬，晚上十一点半回来的，领带松到第三颗扣子，浑身酒气，倒头就睡。第二天他说工地出了点问题要连夜处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刘芳已经睡了——或者说假装睡了，因为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楼道脚步声。第三天他干脆没回来，只在傍晚发了一条微信：“今晚陪客户，不回了。”连标点符号都懒得多打一个。
今天是第四天。
刘芳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主持人在说什么。她穿着一件真丝睡裙，是去年生日时老公送的——不，不是老公送的，是她自己买的，然后跟闺蜜说是老公送的。这种事她做过很多次。她习惯于在细节上修饰自己的婚姻，让它看起来比实际更体面。
客厅很大。这套房子是五年前买的，一百六十平，四室两厅，装修花了四十多万。客厅的水晶吊灯是从建材市场挑的最贵的那一款，沙发是进口头层小牛皮，茶几上的烟灰缸都是水晶的。但此刻这些昂贵的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空荡，像一座装修精美的样板间，唯独缺少了生活该有的温度。
电视里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几个她不认识的年轻人在屏幕上又跳又笑。刘芳盯着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的目光每隔一两分钟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墙上的挂钟。
十点。十点十五。十点半。十一点。
挂钟的秒针走得很慢，每一格都像在故意拖时间。那是一座欧式复古挂钟，是搬新家时她亲自挑的，花了两千多块。钟摆是镀金的，左右摇晃时会发出一种闷闷的、低沉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处敲一面老旧的鼓。
十一点半，门外终于响起了钥匙碰撞的声音。
刘芳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走到玄关，在门被打开的前一秒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在等他。但事实上整个晚上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这里，把电视亮度调到最低，竖起耳朵听门外的每一声响动。
老赵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刘芳站在玄关尽头的身影。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脱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还没睡啊。”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肚子比去年又大了一圈，皮带勒在肚腩下面，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四十三岁的老赵做建材生意，手上有两家门面，开一辆黑色的宝马五系。在刘芳的闺蜜圈里，他一直是“别人家老公”的代名词——能赚钱、不拘小节、在外人面前对老婆也算大方。
但他身上有一股香水味。
不是刘芳的。刘芳不用香水。她只在重要场合喷一点祖马龙的橙花，那瓶香水是去年生日孙倩送的，用到现在还剩大半瓶。而此刻从老赵身上飘过来的味道，浓烈、甜腻，带着一股廉价的前调，像夜店里那种混了酒精和香精的空气清新剂。
刘芳站在玄关口，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她闻到了，但她没有说话。
不是说过了吗？上次她质问过，换来的是他摔门而去和连续两天的冷战。婚姻教会她的最残酷的一课，就是在某些时候，你必须假装看不见。
老赵从他身边挤过去，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冰啤酒。他用牙咬开瓶盖，吐在垃圾桶里，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刘芳一眼。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这句话不是关心。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能分辨出老赵语气中那种微妙的差异——他不是在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而是在暗示她“你别找事”。
“没事。”刘芳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已经播完了，换了一个深夜剧。画面里一个年轻女人正对着手机哭，台词含糊不清，背景音乐铺得很大。刘芳把遥控器拿在手里，但没有换台。她只是需要一个背景音，让这个空旷的客厅不至于安静到能把人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工地上有点事，耽误了。”老赵从厨房走出来，在另一端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脱了袜子，把脚翘在茶几上，拿起手机开始刷抖音。
外放的声音很大。一个接一个的短视频——卖货的、讲段子的、跳舞的。老赵面无表情地划过，偶尔在某一个上停两秒，然后继续划。
刘芳看着他的侧脸。这张脸她已经看了八年，从恋爱到结婚，从租房子到住进一百六十平的大平层。八年前老赵还只是建材市场里的一个小商户，她当时在商场做导购，两人经人介绍认识。那时候老赵没房没车，但嘴甜，每次约会都会带一束花，说“芳芳你跟着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她信了。
不是因为爱得多深，是因为她觉得这个男人“有本事”。事实证明她没看错——老赵确实有本事，脑子活，胆子大，赶上了房地产的尾巴，几年时间就把建材生意做了起来。宝马开上了，大平层住上了。刘芳把商场导购的工作辞了，全职在家当太太，朋友圈里清一色晒的是下午茶、美甲和名牌包。
她是闺蜜圈里“嫁得好”的典范。每当有人在群里抱怨老公没出息，她就会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一句：“男人嘛，还是得有本事。没本事的男人，你跟他过一辈子都是受罪。”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脑海里一定会浮现孙倩的脸。
但现在，她坐在这张昂贵的皮沙发上，看着对面那个脚翘在茶几上、一边刷抖音一边抖腿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当年说的那些话像一个巨大的耳光，隔了这么多年，精准地扇回到自己脸上。
“老赵。”她开口。
“嗯？”他没抬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他的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
刘芳攥紧了手里的遥控器。“你最近几天都没回来吃饭。”
老赵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后又重新动起来。“不是跟你说了吗，工地上忙。年底了，要账的、结款的、请客吃饭的，一堆事。”
“是什么事让你忙到身上带着别人的香水味回家？”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刘芳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想说一句更委婉的、更安全的、更适合一个体面太太身份的话，但她没能做到。那句话像一颗被她咽下去太久太久的核，今晚终于从喉咙里弹了出来。
老赵的手指终于从屏幕上拿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