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是星期三上午九点四十分到店的。这个时间点赵莉莉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她正站在前台后面，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预约表发呆——整个上午只有两个客人，其中一个还打电话来取消了。前台小妹请假回了老家，她亲自顶班，闲着没事就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鼠标，把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预约条翻了又翻。

李姐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那串风铃是开业时两个人一起挑的，贝壳串的，每一片贝壳都是李姐从海南带回来的。当时她们站在刚装修好的店里，看着空荡荡的大厅，李姐说这风铃能招财，赵莉莉说那就挂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现在风铃还在，但贝壳已经掉了好几片，剩下的也褪了色，从原来的乳白变成了灰扑扑的米黄。

赵莉莉抬起头，看到李姐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不是意外，她早就在等这一天了，从上个月账本出来、从李姐越来越沉默、从两个人的对话从每天变成隔天再变成一周一次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正看到那个信封的时候，心脏还是像被人攥了一把，猛跳了两下之后沉到了胃里。

“李姐，这么早就过来了。”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是惯常的、练了半辈子的热络笑容，“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泡壶茶——”

“不用了。”李姐的声音很平，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没有棱角但很硬。她没有去沙发区，径直走向赵莉莉的办公室。赵莉莉跟在后面，看着李姐的背影——比去年瘦了，肩膀微微佝着，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起球了，袖口有一个黄豆大的小洞。李姐以前不穿起球的衣服。以前她总是说，做美容这一行，自己先要精致，客人才会信你。

办公室的门开着。李姐走进去，在赵莉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放在两人之间，像一张没有翻开的底牌。

“这是律师拟的撤资协议。”李姐说。她没有寒暄，没有问“你最近怎么样”，没有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周二让律师把文件发到赵莉莉邮箱，今天亲自过来，直接把这四个字说出口。口气平淡得像在说“外面要下雨”。

赵莉莉没有看那个信封。她看着李姐的脸。李姐的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赵莉莉害怕——一个女人对你失望到极点的时候，是不会浪费力气在你身上制造戏剧性的。她只是来通知你，像人事部通知你被裁员，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感情。

“李姐，上个月是淡季，”赵莉莉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语速很快，快到句子和句子之间几乎没有间隔，“每年这个时候客流都会少一点，等中秋节过后——你知道的，十月份很多老客会回来做秋季护理，去年十月单月流水就反弹了百分之四十。再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我一定——”

“莉莉。”

李姐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赵莉莉的嘴就闭上了。

李姐的手指搭在信封上，没有拆开，只是搭着。她的手指很瘦，关节突出，无名指上还戴着两个人合伙开店时一起去挑的那枚银戒指——不是值钱的东西，是在云南旅游时从一个苗族银匠手里买的，内侧刻着“美丽人生”。当时她们说好，等美容院开到第十家分店，就去换金的。

“上个月不是淡季的问题，”李姐说，声音不紧不慢，“今年三月份到现在，连续五个月，月均流水同比下滑了百分之三十七。老客复购率从年初的百分之六十三跌到了百分之三十一。美容师走了三个，剩下两个连基本手法都要重新培训。店里的产品线还停留在去年的品类结构上，新出的几个项目没有培训、没有推广，前台连介绍材料都背不下来。这些东西，你都知道吗？”

赵莉莉沉默。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些数字。她知道美容师小王上个月提了离职，因为工资拖欠了二十天；她知道老客张姐连续三次预约都临时取消了，因为每次来都不是原来的美容师；她知道店里那台新进的光子嫩肤仪花了六万块，搬进来之后只用了三次，因为没人会操作。

但她不想面对。她告诉自己，只要拉到投资，这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投资进来之后可以重新装修、重新招人、重新做推广。她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里，她只是选择不去看，因为她觉得自己可以找到一条不用从根部修起的捷径。跟了张伟那么久、帮他哄过那么多个女人，她学会的唯一一条人生信条就是：只要找到那个“贵人”，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我在找投资。”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陈默那边虽然——”

“赵莉莉。”李姐第二次叫她的名字。这一次的语气不再是平静的陈述，而是一种压着什么的克制。“你怎么翻身？你最近的心思根本不在店里。我听说了，你去招惹陈默了？”

赵莉莉的手在膝盖上攥紧。

“人家是什么人？”李姐盯着她的眼睛。李姐的眼神没有刀子那么锋利，但更沉，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咕咚一声，所有水花都来不及溅起来就被吞没了。“他是念安资本的老板，全市首富。他前妻就是你当初帮着介绍男人的那个孙倩。你以为他不知道你是谁？你以为他没有打听过你？你以为你穿上最贵的裙子往他面前一站，他就会忘了你做过什么？”

赵莉莉的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和李姐一共合作四年，头三年甚至连大嗓门都没吵过。最凶的那次是因为店里加班做情人节活动，她在后厨冲调精油打翻一整瓶玫瑰基底油，李姐心疼了两天。那时候愤怒都带着体温，失望也有底线。但今天这句——“你当年把孙倩推进火坑”——不是愤怒，是审判。

“我不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只发出两个音节就哑了。

“你当然是。”李姐替她说完了。不是骂，不是指责，只是陈述。“张伟是不是你介绍给孙倩的？”

赵莉莉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张伟是什么人？你自己清楚。欠一屁股赌债，几个女人同时吊着，嘴甜心黑。我跟你说过好几次，让你别跟他来往。你不听。你还把人往孙倩那里推。”李姐的声音还是没有提高半分，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越来越短，像是某种无法逆转的倒计时正在加速。“孙倩是你朋友。你自己亲手把朋友推进火坑，现在看着人家前夫发达了，又想去摘果子？赵莉莉，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莉莉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她想反驳。想说孙倩是自己愿意的，想说张伟后来的事她也不清楚，想说陈默的钱又不是孙倩的钱，想说她只是想让美容院活下来——她想说的话太多了，但每一句都在喉咙里就被堵了回去。因为她说不过去。因为不管怎么绕，最后都会绕回来：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把张伟带进那个火锅局。是你怂恿孙倩离婚。是你笑着说“离得好”。

“我不是坏人。”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细，很轻，像是跑了气的轮胎最后那声不甘心的嘶嘶声。她没有哭，但嗓子已经绷得很紧，紧到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被刀片刮过。“李姐，我没想害孙倩。介绍张伟的时候他跟我说自己在做工程，开奥迪，单身。我当时不知道他欠了那么多债，不知道他外面还有别的女人。我要是知道，我怎么可能把他介绍给倩倩——”

“你觉得这句话站得住吗？”李姐轻轻打断她。

赵莉莉停下来。张伟又不止骗了你一个，你跟他在洗浴城被人撞见的时候，有人提醒过你什么吗。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她知道李姐听到了。因为李姐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是整间办公室里最安静的两秒。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风，把桌上的便签纸吹得翻了个面。美发店里某个角落漏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一只有耐心的秒表。

李姐没有再继续追究。她来，不是为了清算某个人的道德账。她只是做生意的人，四年前投进一笔钱，现在想把剩下的拿走。但她在拿走之前，让赵莉莉清清楚楚地听到一件事：你推下悬崖的人，不只孙倩。

“店归你。我不争。”李姐最终把牛皮纸信封推了过来。纸袋滑过桌面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停在赵莉莉的手边，离她攥紧的拳头只有三厘米。“铺面租约还有半年，你要转让也好，继续撑也好，你自己决定。律师拟的协议在里面，已经签了，你看完没问题就签个字。”

赵莉莉盯着那个信封。信封的正面是律师事务所的logo，烫金字体，右上角贴了两枚邮戳。她伸手去碰那个信封，手指触到纸张边角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她把信封攥在手里，却没有打开。这一刻终于来了。她四年的心血躺在薄薄几张纸上，等着她用最后一笔签字确认自己的退场。不，不是她的退场——是李姐的退场。李姐全身而退，留她一个人在这个空壳里，面对一堆烂账和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前景。

“李姐。”她叫住站起来准备转身的李姐，“我们合伙四年了。”

李姐转过身，站在办公室门口，逆着光，面容和表情都被吞成了一个剪影，只留下高瘦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