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房的夜晚总是从一盏灯开始的。

陈默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安安的绘本上，把纸页映得像一块小小的琥珀。这是父子俩每天固定的仪式——洗完澡，换好睡衣，窝在沙发里读一本绘本。有时候是安安自己挑，有时候是陈默帮他选。今天挑的是《野兽国》，安安最近最喜欢的一本，已经连续读了四个晚上，每一晚都要从第一页重新开始。

“那天晚上，麦克斯穿上他的野狼装，开始在家里捣蛋。”安安用手指着书页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才四岁半，大部分字还认不全，但这本书他已经听了太多遍，几乎能背下来。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就会抬头看爸爸，陈默就会接上去，把那一句念完，然后安安再跟着重复一遍。父子俩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一高一低地交错着，像两条并排流淌的溪流，偶尔交汇，偶尔分开，但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陈默看着儿子毛茸茸的头顶。安安的头发刚洗完，吹得半干，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林若溪上周送的那瓶儿童专用款，说是无泪配方，薰衣草味道。安安很喜欢，每次洗完都要把瓶子抱在怀里闻一下才肯放回架子上。陈默想起第一次给安安洗澡的时候，自己手忙脚乱，泡沫弄进眼睛里，安安哇哇哭了半天，他也跟着红了眼眶。那是他们搬进这套房子第一天的事。那时候安安还不太会表达，只是用小手揉着眼睛说“爸爸不哭，安安不疼了”。其实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现在安安已经能自己挤洗发水了，会站在浴室的小凳子上，对着镜子把头发搓出满头白沫，然后大声喊“爸爸你看我像不像圣诞老人”。

“野兽们发出可怕的吼声，磨着可怕的牙齿，瞪着可怕的眼睛。”安安继续念，念到这一句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嗓音，模仿野兽的声音，把自己也逗笑了。他翻到下一页，手停住了，看着画面上麦克斯坐在小船里漂向野兽国的画面，若有所思地用食指点了点那只小船。

“爸爸。”

“嗯？”

“上次在三味书屋的那个阿姨，是妈妈的朋友吗？”

他的语气很平常，和刚才念书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不拐弯抹角。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眼睛还盯着书页上那个漂在海上、穿野狼装的小男孩。

陈默的目光从安安的头顶移到了他的侧脸上。落地灯的光从右边打过来，把安安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隐在柔和的阴影里。四岁半的孩子，五官还没有长开，脸上还有婴儿肥遗留的圆润弧度，下巴小小的，睫毛倒是特别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迷你扇子。他看起来只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像问“为什么恐龙会灭绝”或者“为什么月亮跟着我们走”一样自然。

但陈默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问题。安安见过赵莉莉两次——一次在三味书屋的第一次偶遇，一次是赵莉莉带亲戚家孩子来的那回。两次陈默都当着安安的面结束了对话，带他离开。他没有刻意对安安解释那些人是谁，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安安还小，不该卷进大人之间那些龌龊的纠葛。但安安显然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了。他甚至记住了——那个阿姨不是随便的什么人，是妈妈的朋友。

“是。”陈默回答。他不想骗安安。以前他可能会犹豫，会想办法绕开，会用“大人的事小孩不懂”来搪塞。但经历了这一年的种种，他发现孩子其实什么都懂，只是不一定会说出来。你今天敷衍他的每一个问题，都会变成他将来不再问你的理由。

“她为什么一直来找我们？”

安安翻过一页书，画面上麦克斯已经到达了野兽国，正站在船头对着那些庞然大物挥手。野兽们的眼睛在暗色的画面上闪着黄色的光，牙齿又白又尖。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逃家的孩子去到一个全是野兽的地方当国王，最后又选择回到了自己的家。陈默当初买这本书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画风独特。现在他忽然觉得这本书好像也是在讲某种成人世界的寓言。

他想了想，决定如实说。

“因为她想从爸爸这里得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钱。或者其他好处。”

安安的手指停住了。不是那种猛的一顿，而是一种很缓慢的、很轻微的停顿，像秒针在某个刻度上多停留了半秒。那只小船还在他指腹下，麦克斯的野狼尾巴被他的指甲盖遮住了大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那她不是真的想和我们做朋友。”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这是一个陈述句，句号结尾，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受伤。只是干干净净地陈述一个他已经想明白了的事实。就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需要爸爸来确认一下，确认完了，他扭头就把这个结论放在一边，继续去翻他的恐龙百科。

“对。”陈默说。

安安低下头，手指从书页上移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穿着那套印有小恐龙的睡衣，是上次和林小米一起去三味书屋挑的，林小米说绿色的好看，他自己选了蓝色的。裤腿稍微长了一点，卷了两道边，露出一小截白白的脚踝。

“妈妈以前的朋友，都是这样的吗？”

这句话问得比前两句更轻，但落下来的分量却比前两句加起来都重。它不只是在问赵莉莉一个人。它是在问一个圈子、一群人、一种他模糊地感觉过但从来没有正式命名的东西。陈默不知道安安是怎么把这些点连起来的——赵莉莉来过两次，王媛来过，孙母来过，每一个“妈妈那边的人”出现之后都会带来一阵短暂的、无声的尴尬。安安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在自己小小的脑袋里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然后用他四岁半的语言问出了这个让他拿不准的问句。

陈默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他能怎么回答？说“是的，她们都在利用妈妈”？说“妈妈当时也分不清谁是好人”？说“大人有时候比小孩子糊涂得多”？这些都是事实，但说出来又太复杂。而且这些话无论怎么说，都绕不过一个事实——他的妈妈曾经和她们站在一起，曾经认同她们的价值观，曾经在她们的怂恿下签了离婚协议。安安还太小，他可能还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和不好的人做朋友。但他大一点就会懂了。陈默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他太快懂。

安安抬起头看了爸爸一眼。他只看了一眼，没有追问。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页书。那一页的画面是野兽们正在开派对，月光下整片森林都在狂欢，麦克斯戴着王冠坐在最高的树枝上，所有的野兽围着他跳舞。安安看着那幅画面愣了一小会儿，那些张牙舞爪的庞然大物全都臣服于一个小男孩，而小男孩的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平静。

然后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还好妈妈走了。”

声音不大，刚好够陈默听见。和他的上一句“妈妈以前的朋友都是这样的吗”无缝衔接，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就好像那句话不是他临时想到的，而是早就有了结论，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陈默愣了一下。

他看着安安。安安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绘本。他把《野兽国》翻到了最后一页——麦克斯划着小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发现晚饭还热着，正冒着热气。安安用手摸了摸画面上那碗热汤的蒸汽，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落地灯的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发梢有点翘，是刚才洗澡时没冲干净护发素的缘故。

四岁半。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个四岁半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