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四年。”她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裂缝很小，像是冰面上的一道细纹，一闪就消失了。“四年里前两年半，这家店是所有美容院里回头客最多的。客人过生日你记得比谁都清楚，有人脸上过敏你半夜打电话问我要不要陪去医院。那时候我觉得，跟你合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赵莉莉看着她模糊的轮廓，想说话，但喉咙是堵的。

“但现在不是了。”李姐说，声音没有提高，也没有降低。只是收回了那一丝刚刚差点浮上来的温度，重新变回建材般冷硬的事实。“现在你连上班时间都很难待在店里。新招的前台连你长什么样都说不出来。莉莉，”她最后叫她这个名字。只有最后一次。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姐推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声很轻。不是摔门，就是正常的关门——把手转回来，门锁咔嗒一声扣进门框，轻得像是轻轻合上一本翻完的书。但这种轻，比摔门更让她心慌。一个人对你失望到极点的时候，是不会浪费力气在你身上制造戏剧性的。她只是走掉，轻轻地走掉，把四年的合伙关系压缩成桌上那个静默的牛皮纸信封。

前台的轻音乐还在放。今天播的是一张钢琴专辑，旋律很慢，慢到像水滴一滴一滴往下淌。赵莉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平行的明暗条纹。那个牛皮纸信封就放在那些条纹中间，一半亮一半暗。

她拆开了信封。协议不长，三页纸，小四号宋体字，密密麻麻但条理分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甲方李秀琴自愿将所持丽人美容会所百分之五十之股权转让予乙方赵莉莉”——直到看见最后一页下方，李姐的签名已经在上面了。字迹是她熟悉的，略微潦草的，和四年前签合伙协议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两个人挤在工商局柜台前面填表，激动得手都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李姐说没关系，以后咱们要签的字多着呢。

是很多。房租合同、进货单、员工合同、分红协议。每一张都有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现在这张纸上只有她一个人签字了。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签字笔的墨水不太足了，第一笔下去有点断墨，她甩了甩笔重新写。自己的名字——“赵莉莉”。三个字，比任何一次签名都轻，手没有抖，只是落下的时候力用得过量，划破了纸张一个极小的口子。纸张背面渗出一点墨渍。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孤零零地落在那道口子上，忽然想起四个人一起开业的那个上午。剪彩那天下着小雨，她们请了舞狮。孙倩送了两个花篮，一边摆在店门口，一边放在收银台旁边。花篮上写着：“祝莉莉生意兴隆。”

后来花谢了，竹篮李姐拿回去种绿萝，活得很好。只是那盆绿萝后来没人浇水，也死了。

她把签好的协议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大厅里空荡荡的。两个美容师在休息室里，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手机外放的声音。赵莉莉站在大厅中央，被空调的冷风包裹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从手腕一直起到肩膀。她看着大厅里的每一件东西——那排真皮护理椅是她和李姐一起去佛山挑的，挑了三天，比了几十家，最后选了一款性价比最高的。那张收银台是她找木工定做的，李姐说太贵了，她说“服务行业第一印象最重要”。墙上那幅装饰画是她自己画的——不是专业的，就是在网上找了图照着临摹，画了一整个周末，颜料弄得到处都是。

然后她看向门口。门口放花篮的那个位置，现在已经空了。

她忽然想起孙倩。

不是那种偶尔的、一闪而过的想起。是整个人被拉回那个下午——她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给客人结账，忽然听到门口的风铃被猛地撞开，声音大得像炸了。她抬头看到孙倩站在门口，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不像样子。

孙倩冲过来的速度很快，快到赵莉莉来不及站起来就被一把拽住了衣领。然后是一巴掌。那一巴掌孙倩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掌横贯她半边脸，从颧骨扇到耳根，把她的头打得偏向一边。那瞬间所有人都在尖叫，客人从护理椅上坐起来，美容师从操作间跑出来，李姐从前台冲过来拉人。但赵莉莉耳朵嗡嗡响，别的什么也听不清，只听到孙倩用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吼叫着——

“是你！张伟的底细你一清二楚！你把我往火坑里推！赵莉莉！你毁了我！”

声音嘶哑，几乎不像一个人发出的。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痛苦和愤怒全部倒出来。

孙倩没有再打第二下，但那一掌足够。掌心残留在她脸颊上的余温像烙印一样持续跳动。那之后孙倩被一个闻讯赶来的男人拉走。赵莉莉坐在收银台后面的高脚凳上，头发被撕散，嘴角渗血，看到旁边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张伟发过来的：“宝贝，消消气，那女的就是个疯子。”

她当时呆坐了将近十分钟，没有回应周围的任何声音。直到李姐拿着冰袋敷在她肿起的左脸上，她只说了一句：“没事，不疼。”

她说谎了。

很疼。但比起现在坐在空荡荡的美容院里，手里攥着一份自己刚签完字的撤资协议，那时候的疼好像又轻了。因为那时候她还能告诉自己，是孙倩误会了她。她还能告诉自己，张伟做的事她不知情。骗自己很容易，只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别人就够了。但对着这张撤资协议，她没有办法把破产也推给别人。这是她自己作的。每一分钱的亏损，每一个离开的客人，每一个辞职的美容师，都是她亲手造成的。李姐写在纸上的每一个撤回理由，都是她过去一年多所有荒唐行为的必然结果。

她把协议装回信封里，走到前台的传真机旁边。她得把协议传真给律师事务所——这是李姐留下的最后一个步骤。按下拨号键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操作间的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开业前李姐在收尾，她用记号笔顺手写的“丽人美容，美丽人生”。八年过去，圆珠笔迹已经褪色模糊。

她按下发送键。纸张被机器吸进去，慢慢从另一端吐出来。她想起四年前两个人挤在工商局柜台前填表，李姐把身份证递给她的时候说：“咱俩名字最后一个字都是‘丽’，注定要一起做‘丽人’。”那时候她觉得这叫缘分。现在她明白，有些缘分是有期限的，续费的方式只有一个——你得配得上它。

传真机吐完最后一页，赵莉莉拿着已发送的回执单，站在操作间与大厅之间的过道。没有哭，也没有哀号，只是突然觉得左脸那个位置，隐隐痛了一下。就像孙倩当初的那一掌从记忆里重新刮过，掌心还是烫的，带着一个被推下悬崖的女人全部的重量。

她把手贴在左脸上，指尖冰凉，掌心也是凉的。空调出风口风忽然换了个方向，吹在她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