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经营上，而不是制造偶遇上。”

赵莉莉的脸白了。不是脸红之后褪去的那种白，是血色一瞬间从皮肤底下抽走的那种白。从额头到下颌，像有人在她脸上拉了一道看不见的闸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声音出来。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针织衫的袖子盖住了手背，看不到她攥得有多紧。

陈默站起来。

“安安，走了。”

安安从恐龙书上抬起头，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旁边的小宇。他把恐龙书合上，双手递给小宇，说了一句赵莉莉没听清的话。然后他站起来，绕过软垫，绕过小宇，走到陈默身边。整个过程和上次一模一样。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没有问“为什么”。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对“离开”这件事熟练得像呼吸。

陈默牵起安安的手，朝门口走去。老周从成人阅读区站起来，军事杂志放回书架，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背影，一大一小一老，穿过午后的阳光走向玻璃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他们出去了。

赵莉莉坐在原地。

她的脸还是白的。白到前台小妹路过时多看了她一眼，然后快步走开了。白到小宇跑过来拉她的手时愣了一下——六岁的孩子说不出“你怎么了”，但他能感觉到小姨的手冰凉。

“小姨，那个弟弟走了。”

“我知道。”赵莉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

“他说谢谢我的恐龙书。”小宇抱着书包，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孩子特有的那种“刚才玩得很开心”的满足。“小姨，那个叔叔是不是生气了？”

赵莉莉低头看着小宇，想笑一下说没有。但她笑不出来。她的面部肌肉像被冻住了，嘴角连扯动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牵着小宇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柜台的时候，老沈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没有递水，只是看了一眼。那一眼不长，短到赵莉莉来不及判断里面是什么情绪。但她走过去之后，后背一直在发烫。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她走出了三味书屋。

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赵莉莉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没有动。小宇被她牵着，乖乖地站在旁边，另一只手抱着那套恐龙书——书角卷边的那套，被安安翻了三遍的那套。赵莉莉低头看着那套书。阳光照在封面的霸王龙上，獠牙上的亮膜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忽然想起陈默的话——“另外，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经营上，而不是制造偶遇上。”不是“投资的事找我助理约时间”，不是礼貌而疏远的拒绝。是直接戳穿。是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看穿了你的每一个动作，而且我不打算陪你演下去。

赵莉莉这辈子被人骂过很多次。被前夫骂“势利”，被李姐骂“不务正业”，被孙倩在美容院门口扇过一巴掌。那些都比陈默的话难听一百倍，但没有一句让她像现在这样——站在三味书屋门口，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觉得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因为陈默没有骂她。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一样平静。那种平静里没有恨，没有厌恶，甚至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彻底的、完全的、不留任何缝隙的不在乎。

赵莉莉牵着小宇往停车场走。脚步比平时慢，平底软鞋踩在人行道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小宇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安安——那个弟弟好乖，那个弟弟说他最喜欢《野兽国》，那个弟弟说他爸爸每天晚上给他读绘本。赵莉莉听着，每一句都听进去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构建的那个剧本上。

她以为安安是一个缺乏母爱、渴望关注的孩子。她以为只要小宇主动示好，安安就会黏上来。她以为安安黏上来，陈默就会心软。她全错了。安安确实缺乏母爱，但他不渴望关注。他有陈默，有老周，有三味书屋，有满墙的绘本和一个每天晚上给他读故事的爸爸。他的世界里没有“空缺”需要被填补，他不需要一个带着恐龙书出现的陌生阿姨。他的世界是完整的，不需要她。

走到停车场，赵莉莉拉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她让小宇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把恐龙书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然后她坐进驾驶座，但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她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停车场的围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绿油油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蔫蔫地垂着。一只野猫从围墙上跳下来，钻进车底不见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第三下的时候她终于拿出手机——是刘芳。

“莉莉，今天又去三味书屋了？怎么样？”

赵莉莉盯着这条消息。刘芳怎么会知道她今天去了三味书屋？她回想了一下，上周刘芳问周末怎么样，她回了“三味书屋”三个字。就三个字。刘芳就记住了，并且在今天——同样的周六下午——发消息来问“又去”。赵莉莉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打字：“没怎么样。”

发送。刘芳秒回：“见到陈默了吗？”

赵莉莉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经过三味书屋门口。赵莉莉侧头看了一眼。落地窗里，儿童区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照在软垫上，把那块陈默坐过的地方晒得发亮。老沈正在整理书架，把被孩子们翻乱的绘本一本一本归位。咖啡吧台的姑娘在擦咖啡机——她好像永远在擦那台咖啡机。一切都和上周一模一样，只少了三个人。

赵莉莉把目光收回来，踩下油门，汇入主路。

小宇在后座翻恐龙书。翻到霸王龙那一页，纸恐龙的獠牙弹出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姨，那个弟弟说他最喜欢《野兽国》。”

“嗯。”

“《野兽国》是什么书？比恐龙书还好看吗？”

赵莉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六岁的男孩抱着翻烂的恐龙书，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他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小姨的脸为什么白了一路，不知道那个“送我书的叔叔”为什么忽然走了。他只是想知道《野兽国》是什么书。

“下次小姨给你买。”赵莉莉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温柔，是一种很累很累之后的平静。

小宇高兴地点点头，低头继续翻恐龙书。

车子在午后的街道上行驶。赵莉莉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豆沙色的口红在嘴角有一点晕开，她没有擦。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她握方向盘的手上。指甲油是新补的，食指上那个磕掉的小缺口被仔细填平了，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方向盘上的皮革被她攥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