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亮了，她踩下刹车。

车子停在斑马线前，行人从车头前走过。一个年轻妈妈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手里举着一支，粉红色的，云朵一样蓬松。他边走边舔，鼻尖上沾了一点糖絮。他妈妈低头帮他擦掉，两人都笑了。

赵莉莉看着他们走过斑马线，消失在街角。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赵莉莉猛地回过神来，松开刹车，车子往前驶去。

手机在副驾驶的包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第三下的时候，她伸手把包里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世界安静了。

车子转进姐姐家的小区，减速，找车位，熄火。

小宇在后座已经睡着了，恐龙书摊开在腿上，正好翻到翼龙那一页。纸翼龙的翅膀展开着，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颤动，像真的在飞。赵莉莉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里，从遮阳板后面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妆容完整，豆沙色的口红还在，除了嘴角那一点晕开，没有任何破绽。她抽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掉那一点晕染，然后重新补了一层。把遮阳板合上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夹在遮阳板的镜子和外壳之间。她不记得自己放过任何东西在那里。

赵莉莉把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恐龙书的购物小票，日期是上周六，金额一百二十八块。支付方式：微信支付。支付人：陈默。小票背面有一行字，不是打印的，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字的人习惯把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先生让我把发票夹在这里，说下次您来的时候如果退换货方便。老沈。”

赵莉莉拿着这张小票，坐在驾驶座里。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那行工整的字迹上。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小票重新折好，放回遮阳板后面，轻轻合上了镜子。镜子里的女人合上了镜子。

后座的小宇翻了个身，恐龙书从腿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座椅下面。纸翼龙的翅膀被压扁了，不再飞了。

赵莉莉拔掉钥匙，下车，拉开后座的门把小宇叫醒。小宇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被赵莉莉从座椅上抱下来。恐龙书捡起来的时候翼龙的翅膀已经皱了一道折痕，怎么抚都抚不平。赵莉莉用手指压了压那道折痕，压不平。她把书合上放进小宇的书包里，牵着他往姐姐家的楼栋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小宇忽然问：“小姨，下次还去那个书店吗？”

赵莉莉停了一下。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小宇的影子在风里晃动，因为他在原地蹦跶着等她回答。

“不去了。”赵莉莉说。

“为什么呀？”

赵莉莉低头看着小宇。六岁的男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书包里装着卷了边的恐龙书和一道再也抚不平的折痕。

“因为那个叔叔不是送你书的人。”赵莉莉说。

小宇没听懂，歪了歪脑袋。赵莉莉没有解释，牵着他走进了单元门。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楼道里很凉快，水泥地面被拖把拖过，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正在慢慢变干。赵莉莉的平底鞋踩上去没有留下任何印迹，小宇的运动鞋印在旁边一左一右，比她的小一圈。鞋印在水泥地上慢慢变浅，最后消失在干燥的地方。

而在三味书屋的停车场，老沈站在店门口看着赵莉莉的车驶离的方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手心里转了转，然后转身走回了店里。风铃叮铃响了一声。阳光照在木招牌上，“三味书屋”四个字泛着温润的光。落地窗里，儿童区的软垫空着。靠窗的位置空着。那本《野兽国》被老沈归回了原位，封面上的野兽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沉睡。

城市另一头，奔驰车在江边行驶。安安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江景。陈默坐在他旁边，手机屏幕亮着——是林若溪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带安安过来吃饭。陈默打字回复：“好。安安今天交了个新朋友。”

林若溪秒回：“什么朋友？”

陈默看了一眼安安。安安正趴在车窗上，额头抵着玻璃，嘴里轻轻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是《小星星》的调子，但歌词被他即兴改编了，每一句的结尾都是“恐龙恐龙的”。陈默笑了一下，低头打字：“一个带恐龙书的小哥哥。”

发送。

然后他锁上手机，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后脑勺。安安的头发软趴趴的，发旋处翘起一小撮，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窗外，午后的阳光把江面照成一片碎金。这座城市在车窗外缓缓后退——奶茶店、房产中介、理发店门口的音箱还在播去年的流行歌。奔驰车转过一个弯，三味书屋彻底消失在街角。只有那行工整的圆珠笔字迹还留在遮阳板的镜子后面，夹在一张购物小票的背面，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女人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