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三味书屋。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儿童区的彩色软垫上切出几块明晃晃的光斑。空气中飘着书香和咖啡香混合的味道，角落里的咖啡吧台后面，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正在慢慢地擦拭咖啡机。店里人不多，三四个孩子分散在儿童区里，有的趴着翻书，有的靠在家长怀里听故事。

陈默坐在儿童区靠窗的位置，背靠着墙，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他穿得很随意——深灰色t恤，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手机搁在旁边的软垫上，屏幕暗着。他的目光落在斜前方正蹲在书架前挑书的安安身上，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安安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polo衫，衬得小脸白净了许多。他蹲在书架前，小手指在一排绘本的书脊上慢慢地滑过去，滑到某一本的时候停下来，抽出来翻两页，不满意又塞回去，继续滑。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快十分钟了。

“还没挑好？”陈默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

安安回过头，认真地摇了摇头：“我要挑一本最好看的。”

“那就慢慢挑。”

安安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他的“筛选工作”。阳光落在他后脑勺上，头发软趴趴地贴着头皮，发旋处翘起一小撮，随着他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老沈从书架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一杯放在陈默旁边的地板上，另一杯端到安安跟前蹲下来：“小安安，喝水。”

安安抬头，接过水杯，双手捧着喝了一口：“谢谢沈爷爷。”

老沈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走回柜台。路过陈默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儿子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大人都沉得住气。”陈默笑了一下，没接话。

三味书屋的门被推开了。

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陈默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走进来。女人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两寸的位置，腰身收得很好，显出匀称的曲线。米色细带凉鞋，脚踝很细。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打卷，搭在锁骨上。

她化了妆。不是浓妆，是那种精心设计过的淡妆——底妆通透，眉形干净，眼线细细地勾了一下眼尾，嘴唇是温柔的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不失精致，像是要去赴一场不用太隆重但也绝不随意的约会。

赵莉莉。

陈默认出了她。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是因为她出现在孙倩朋友圈里的频率太高了——那个美容院的老板，赵莉莉。录音里那个说“是我介绍张伟给孙倩认识的”的女人。

陈默收回了目光。

赵莉莉站在门口，牵着小宇的手，目光在店内缓缓扫过。她的视线掠过咖啡吧台、掠过文创区、掠过书架之间的过道，最后落在儿童区靠窗的位置。

陈默。

他坐在那里，比照片里看起来更放松。深灰色t恤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匀称的肌肉线条。他的五官比赵莉莉记忆中硬朗——孙倩以前总说陈默“长得还行但没气质”，现在看来孙倩的眼睛大概一直是瞎的。这个男人的气质不在脸上，在坐姿里，在眼神里，在那种不声张但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里。

赵莉莉收回目光，低头对小宇说：“走，咱们去儿童区看看。”

她牵着小宇往儿童区走。经过书架的时候，她的目光从陈默身上“不经意”地掠过——然后停住。

微微一愣。

眼睛稍微睁大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什么但又不确定的样子。她保持了这个表情大约一秒半，然后——

“陈……陈总？”

声音不大，刚好够陈默听到。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和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可能出现的人。

陈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厌恶，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的东西。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一个礼貌的、疏远的、对陌生人的点头。

赵莉莉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短到几乎不存在。她立刻调整过来，笑容变得更加自然，牵着小宇走近了两步：“这么巧，您也带孩子来看书？”

陈默又点了一下头。

没有接话。

赵莉莉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她排练过的所有版本里，陈默至少会说一句“你是……”或者“你好”。那样她就可以顺势自我介绍，把话题打开。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头，然后就沉默了，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两个人之间。

赵莉莉决定主动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