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媛周六下午的时间是属于儿子的。

二年级的数学，已经比她记忆中难多了。进位加法、退位减法、两步计算的应用题——她坐在儿子书桌旁边，看着练习册上那些画着小兔子和小熊的题目，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当年大概是白学了。不是不会算，是不知道怎么用老师要求的方法算出来。

“妈妈，这道题怎么做？”儿子咬着铅笔头，把练习册推过来。

王媛低头看题。小明有35颗糖，给了小红8颗，又给了小华7颗，还剩多少颗？她张嘴想说“你用35减8再减7不就行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老师要求的是“两种方法解答”。她盯着题目看了十秒钟，拿起手机说：“妈妈查一下。”

儿子用那种“大人怎么连二年级的题都不会”的眼神看着她。

王媛假装没看见。

她打开手机，准备搜一下“35减8减7的两种算法”，但手指还没点到搜索框，微信消息先弹出来了。

刘芳。

王媛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微信图标，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刘芳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王媛点开截图，是刘芳和赵莉莉的私聊记录。

赵莉莉的头像旁边冒出一行字：“今天去三味书屋了。你猜我见到谁了？陈默。”

刘芳回了一串问号和惊叹号。

赵莉莉说：“缘分吧。我也没想到。”

刘芳问：“怎么样？说上话了吗？”

赵莉莉说：“说了。他对我态度挺好的，还主动送了小宇一套恐龙书。”

刘芳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有戏啊你。”

王媛盯着“他对我态度挺好的”这七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她不信。

她一个字都不信。

王媛把手机放在儿子的练习册旁边，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圈。儿子在旁边等着，小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她深呼吸了一下，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把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赵莉莉说：他对我态度挺好的。

赵莉莉说：还主动送了小宇一套恐龙书。

赵莉莉说：缘分吧。

王媛把手机扣在桌上。

“妈妈，你到底会不会啊？”儿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等一下。”王媛站起来，走到厨房。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站在灶台前慢慢地喝。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窗外的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面上，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她握着杯子，指腹在水杯表面上来回摩擦。

她见过陈默和林若溪在一起的样子。

那是大概一个月前。她去三味书屋还书——她从陈默那里借了几本商业类的书，想考会计证之后多了解一点——正好碰上陈默和林若溪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来。她站在书架后面，没有上前打招呼。不是刻意躲，是那个画面让她觉得不应该打扰。

陈默坐在儿童区的软垫上，背靠着墙，安安靠在他腿上翻书。林若溪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杯咖啡的距离。林小米趴在林若溪膝头，两个人合看一本《大脚丫跳芭蕾》。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四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成暖金色。

他们不怎么说话。偶尔陈默会侧过头，低声跟林若溪说一句什么。林若溪听了，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嘴角弯一下。安安翻完一本书，站起来去书架上换，路过林小米的时候，林小米把自己手里的绘本举起来给他看。安安停下来，两个人头碰着头看了几秒钟，然后安安继续走向书架。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刻意做什么。

但王媛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很久。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不是羡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那个画面里有一种她很少在现实生活里看到的东西，叫“刚刚好的舒服”。不是热恋期的黏腻，不是老夫老妻的麻木，是两个独立的、完整的、经历过破碎又重新粘合的人，在一起的时候，让彼此都觉得刚刚好。

陈默看林若溪的眼神，是那种不需要说任何话的眼神。

林若溪看陈默的眼神，也一样。

王媛不记得自己在书架后面站了多久。后来安安挑好书回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叫了一声“王媛阿姨”。她蹲下来跟安安说了几句话，然后陈默和林若溪同时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