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还书？”陈默问。

“嗯。还完了。”

林若溪朝她笑了笑，说了句“那边有咖啡，可以坐一会儿”。王媛说不用了，孩子还在家等着。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四个人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靠在墙上的，靠在膝上的，翻书的，喝咖啡的。阳光移了一寸，落在林若溪搭在软垫上的手背上。陈默的手搁在旁边，没有碰到，但距离很近。

很近。

王媛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在灶台上。她没有马上回客厅，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赵莉莉说陈默对她态度挺好的。

王媛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不是因为吃醋——她对陈默没有任何那方面的想法。是因为她太了解赵莉莉了。赵莉莉说“他对我态度挺好的”，翻译过来就是“他没有当场把我赶走”。赵莉莉说“他主动送了小宇一套恐龙书”，翻译过来就是“他出于对一个孩子的善意做了一件顺手的事，跟赵莉莉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但赵莉莉不会这么翻译。

赵莉莉会把任何信号都翻译成“有戏”。这是她的本能，也是她当年能把张伟“推销”给孙倩的核心能力——她能把一个负债累累的软饭男包装成“做工程的、开奥迪的、靠谱的”，然后让孙倩心甘情愿地往里跳。现在她把这套话术用在了自己身上，用在了陈默身上。

王媛走进客厅，重新坐到儿子旁边。练习册还摊开着，小兔子和小熊还在等着被计算。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种解法：35减8等于27，27减7等于20。

“妈妈，第二种呢？”儿子问。

“第二种……”王媛盯着题目，“你先把8和7加起来，等于15，然后用35减15，还是20。”

儿子恍然大悟，低头刷刷地写起来。王媛看着他的头顶——头发软软的，发旋处有一个小小的漩涡。她伸手摸了摸，儿子扭了一下肩膀说“痒”，但没有躲开。

她拿起手机。

刘芳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她没点进去看。微信对话框里，“姐妹一家亲”的群已经被她设成了免打扰，但红色的未读数字还是固执地挂在那里。她点进去，翻到最上面，看到赵莉莉今天下午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三味书屋的儿童区，小宇坐在地上翻恐龙书，周围围着几个孩子。配文是：“带孩子来书店，比去游乐场有意义多了。”

吴婷婷评论：“莉莉姐好有爱心。”

刘芳评论：“书店环境不错，下次我也去。”

没有人提到陈默。赵莉莉没有在群里说偶遇的事。她只跟刘芳私聊了。

王媛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没有陈默，没有安安，只有小宇和几个陌生孩子。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的边缘，软垫上放着一杯水。一次性纸杯，三味书屋专用的那种。水杯旁边，是一本被翻到一半的《野兽国》。

《野兽国》。

王媛记得，那次她在三味书屋看到安安的时候，安安手里拿的就是《野兽国》。老沈后来跟她说过，安安很喜欢那本书，每次来都要翻一遍。他说那本书讲的是一个小孩去了野兽国，野兽都听他的话，但他最后还是想回家。因为家里有人在等他。

安安喜欢这本书，是因为书里的小孩最后回家了。

王媛把手机放下。儿子的铅笔在练习册上沙沙地响着，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掉写错的数字，再吹掉橡皮屑。橡皮屑飘到王媛手边，她用手指捻起来，扔进桌子底下的小垃圾桶里。

赵莉莉去三味书屋了。

赵莉莉“偶遇”了陈默。

赵莉莉说陈默对她态度挺好的。

王媛的脑子里像有一台老式洗衣机，这几句话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搅，轰隆隆的，搅得她坐立不安。

她应该提醒陈默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媛就把它按了下去。提醒什么呢？说“赵莉莉在打你的主意”？陈默需要她提醒吗？今天下午那场“偶遇”，以陈默的眼力，大概在赵莉莉推门进来的第三秒就已经看穿了。他见过的套路，比赵莉莉能想出来的多得多。

那她应该提醒赵莉莉吗？

王媛拿起手机，打开赵莉莉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莉莉，陈默他——”

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别打陈默的主意了，他有——”

又删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写“陈默有女朋友了”？可陈默和林若溪的关系，他们自己都没有公开过。她作为一个局外人，有什么资格去替他们公开？写“你别自取其辱”？赵莉莉会听吗？赵莉莉要是会听别人的劝，当年就不会把张伟介绍给孙倩。

王媛把手机放在练习册旁边，看着儿子写字。他的字写得很大，一行只能装下三四道题，写到本子边缘的时候，笔画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老师用红笔在边上批过“注意书写规范”。他每次都答应，下次还是写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