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早上，安安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不是连续的炮仗，是远处哪家小孩在楼下放的那种，一颗一颗的，啪。隔很久。又一颗，啪。像冬天屋檐滴下来的雪水，不紧不慢的。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心漫上来，漫过脚踝，漫到小腿。他没有穿拖鞋，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跑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江面上有雾，很薄的雾，像有人把一层极淡极淡的牛乳倒进了空气里。对岸的楼群在雾里若隐若现，楼顶的灯箱广告还亮着，红色的字，被雾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暖融融的光。
他跑到厨房门口。陈默正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脚边已经攒了一小堆蒜皮，白花花的，薄得像蝉翼。蒜皮的边缘微微卷起来，有几片落在他拖鞋上，他浑然不觉。安安踮着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蒜篮里拿了一颗蒜。学着他的样子，用指甲抠蒜皮。蒜皮很滑，他抠了好几下只抠下来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皮。他把那片蒜皮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半透明的，能透出窗外灰白色的天光。脉络从蒜皮的根部向边缘辐射出去，极细极细的，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霜花。他把蒜皮放在地上那堆蒜皮旁边。他这片最小。
“爸爸，今天过年吗。”
陈默手里的蒜在他拇指间转了一圈，蒜皮应声裂开，发出极轻极轻的嘶的一声。他把剥好的蒜扔进碗里，蒜瓣在碗底弹了一下，白生生的。“过年。”
安安又抠下一片蒜皮。这片比刚才那片大一点。他把它放在地上，和第一片并排挨着。两片蒜皮，一大一小，像绘本架上《猜猜我有多爱你》的大小两只兔子。
老周是上午十点到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东西，塑料袋勒进指节里，手指被勒出一道一道红白的印子。一袋是排骨，一袋是鱼。鱼是活的，在塑料袋里偶尔弹一下，尾巴拍打着袋壁，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安安跑过去，蹲在塑料袋前面，隔着透明的袋子看那条鱼。鱼的嘴一张一合，鳃盖一掀一掀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他伸出食指，隔着塑料袋点了点鱼的眼睛。鱼眼睛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老周把排骨拎进厨房。陈默正在剁姜。刀起刀落，姜的辛辣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哪家小孩放的零星的鞭炮声。老周把排骨倒进洗菜盆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排骨，冲掉上面凝结的血水。他用手指搓洗每一块排骨的肉皮，把猪皮上残留的细毛一根一根拔掉。动作和每次做红烧肉前一模一样。陈默站在旁边，把剁好的姜末拨进碗里。刀面在砧板上刮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两个男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排骨，一个剁姜。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窗外有小孩喊了一声“爸爸你看——”然后是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把那句“你看”后面的话全盖住了。
林若溪和林小米是下午到的。小米一进门就把围巾扯下来塞进林若溪手里，跑向蹲在茶几旁边的安安。围巾在若溪手里团成一团，深红色的，流苏缠在一起。她把围巾展开，对折，搭在沙发扶手上。流苏垂下来，她用手指一根一根捋顺。安安正在茶几上拼乐高。是一艘船，船身已经拼了一大半，蓝色的船底，红色的甲板，歪歪扭扭的，接缝处有的地方拼得太紧鼓起来，有的地方拼得太松露着缝隙。小米蹲下来，从他手边的乐高堆里翻出一块黄色的方块。“这个可以当窗户。”安安接过来，按在船身上。按了一下没按进去，又按了一下，咔嗒一声，进去了。黄色的窗户稳稳地卡在红色的甲板上方。
林若溪走进厨房。陈默和老周同时回头。她卷起袖子，露出小臂。手腕上戴着那条月亮坠子的项链——坠子太小，干活的时候容易甩到前面来，她把它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月牙贴着手腕内侧的皮肤，被体温捂得温热。“我能做什么。”陈默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把还没择的韭菜递过去。她接过来，站在水槽边，把韭菜一根一根分开。枯黄的叶尖掐掉，沾着泥的根部剪掉。掐掉的黄叶放在一个空碗里，剪掉的根须放在另一个空碗里。两个碗并排放在水槽边缘，一个堆着枯黄，一个堆着灰黑。她择得很慢，每一根的黄叶都掐得干干净净，每一根的根须都剪得整整齐齐。韭菜的汁液染绿了她的指甲缝，她没有洗。
小周是傍晚到的。他下班后直接过来，念安资本的工牌还挂在胸口。工牌上的照片是入职那天拍的——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后脑勺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发旋被闪光灯照得微微反光。他站在玄关换鞋，把工牌摘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里。安安从客厅跑过来，仰着头看他。“小周哥哥，你今天上班吗。”小周蹲下来，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成两个对称的蝴蝶结。“今天上半天。”安安哦了一声，跑回去继续拼乐高了。船已经快拼完了，只剩下桅杆还没装。他把那根白色的桅杆举起来，对着灯看。桅杆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圆球，他把圆球按进船身中央的凹槽里。按进去的那一刻，整个船忽然完整了。蓝色的船底，红色的甲板，黄色的窗户，白色的桅杆。他把船放在茶几正中间，退后一步看。
小米从他身后探过头来。“安安，这艘船能开到月亮上去吗。”安安想了想。“能。但是要加很多很多油。”小米从乐高堆里翻出一块红色的方块。“这个当油。”她把红色方块放在船的甲板上。船没有翻。红色方块稳稳地停在黄色的窗户旁边。
厨房里，油锅响了。陈默把排骨倒进去，滋啦一声，白雾腾起来，糊住了灶台上方的瓷砖。老周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调好的糖醋汁，碗沿搭着一把勺子。陈默把排骨翻炒了几下，锅铲在铁锅里发出铿锵的响声，每一块排骨都裹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他伸手，老周把糖醋汁递过去。两个人的手在油烟里交接，碗底在老周掌心里留了一圈温热的印子。糖醋汁倒进锅里，和热油接触的瞬间炸开一团更浓的白雾。酸甜味从厨房漫出去，漫过客厅，漫过茶几上那艘蓝色的船，一直漫到阳台上。林若溪正在阳台上收早上晾出去的桌布。桌布是浅灰色的，边缘绣着一排极细极细的流苏。她把桌布从晾衣架上取下来，折叠，流苏垂下来，在她膝盖的位置晃来晃去。酸甜味飘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落地窗里面，陈默正把糖醋排骨盛进盘子里。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老周站在他旁边，把盘子端稳了。两个男人的背影并排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肩膀差一点碰到肩膀。
天黑了。江对岸的楼群亮起灯，一盏一盏，像有人从江的那一端往这一端依次点亮火柴。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起来，不再是远处零星的一两声，是此起彼伏的，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像潮水。安安站在落地窗前，鼻尖贴着玻璃。玻璃被他的呼吸蒙了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笑脸歪歪的，眼睛一大一小，嘴巴咧到了腮帮子外面。小米挤过来，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笑脸。两个笑脸并排贴在玻璃上，哈气凝成的水珠沿着笑脸的弧线慢慢滑下来，像它们在流汗。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春晚已经开始了。电视里主持人在说吉祥话，声音被窗外的鞭炮声压得断断续续的。茶几被拖到客厅中央，铺上林若溪叠好的那块浅灰色桌布。桌布的流苏垂在茶几边缘，碰到谁的膝盖就轻轻晃一晃。上面摆着糖醋排骨、红烧鱼、蒜蓉西兰花、酱牛肉、韭菜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汤盆是老周从出租屋带来的，搪瓷的，盆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胎。他把汤盆放在桌子正中间，盆底和桌布接触，发出极轻的闷闷的一声。糖醋排骨的深红色、红烧鱼的酱褐色、西兰花的翠绿色、酱牛肉的暗红色、韭菜鸡蛋的黄绿色、黄瓜的淡绿色，围着搪瓷盆里那汪冒着热气的、浅褐色的汤。安安数了数，六道菜，一盆汤。他伸出七根手指。陈默把他的手指按下去一根。六道。安安又伸出一根。汤也算。陈默把那根手指也按下去。好，七道。
六个人围坐在茶几旁。陈默坐在靠阳台那一侧，安安挨着他。林若溪坐对面，小米靠在她腿上。老周坐在靠厨房那一侧，小周在他旁边。椅子不够，老周从厨房搬了一个塑料凳。凳面有一条裂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他用透明胶带从底下粘住了。坐上去的时候，裂纹被体重压得合在一起，胶带绷紧了，发出极轻极轻的吱呀声。
陈默站起来，给老周倒了半杯白酒。酒是他从念安资本带回来的，瓶身是青瓷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酒液从瓶口流进杯子里，透明，微微泛着黄。倒到杯子三分之二的时候他停了，瓶口往上抬，最后一滴酒悬在瓶口，慢慢聚成一颗圆滚滚的珠子，落进杯子里。酒面荡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从中心向边缘推过去，碰到杯壁，消失了。他又给小周倒了半杯。小周双手扶着杯子，杯底在桌布上轻轻磕了一下。轮到林若溪，她摆了摆手。陈默给她倒了茶。茶是林若溪带来的，龙井，泡在玻璃壶里，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从壶底一直铺到壶口。茶汤是极淡极淡的、透亮的黄绿色，像四月刚长出来的柳树芽尖。他给安安和小米倒了橙汁。橙汁是盒装的，安安把盒盖撕开的时候太用力，溅了一滴在桌布上。浅灰色的桌布上洇出一个深灰色的小圆点。他用手指擦了擦，圆点洇得更大了。林若溪说，没事，过完年洗。他看着那个圆点，把手放下了。
老周端起酒杯。手有一点点抖——很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酒杯在他指尖微微晃着，酒面漾着极细的波纹。他看着那波纹。看了很久。
“我老周，活了五十年。这是第一次——”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第一次，过年有这么多人。”
窗外，一挂鞭炮在很近的地方炸响了。噼里啪啦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他的后半句话盖住了。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陈默的酒杯碰了碰他的酒杯，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叮。小周的酒杯碰过来，又一声叮。林若溪的茶杯碰过来，闷闷的、温润的一声嗒。安安的橙汁盒碰过来，纸盒和瓷杯碰撞，发出噗的一声。小米也把橙汁盒伸过来，和安安的碰了一下。六个容器在半空中碰在一起，酒、茶、橙汁，各自晃了晃，没有一滴洒出来。
老周把那半杯酒喝了。白酒烧过喉咙，烧进胸腔。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低下头，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下去，外壳有一点焦，糖醋的比例不是最佳，但肉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和上次一样。“好吃。”他说。
陈默嗯了一声，夹了一块韭菜炒鸡蛋。盐放多了，他皱了一下眉。老周夹了一大筷韭菜盖在米饭上。“正好。”林若溪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给小米，又把鱼背上那块夹给安安。安安把鱼肉拨到饭碗一边，和米饭混在一起，拌了拌，舀起来。鱼肉碎在米粒中间，白的白，白的米，他嚼了很久。小周把酱牛肉切成薄片，铺在盘子里，牛肉的纹理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把最薄的那片夹给老周，老周接过去，放在米饭上。没有吃。先看了看那片牛肉——半透明的，灯光能透过去，照出肉里一圈一圈的纹理，像他手背上的纹路。
春晚里，主持人在倒计时了。十、九、八。安安放下筷子，跑到落地窗前。玻璃上那两个笑脸还在，水珠已经干了，笑脸的轮廓变淡了，只剩两道极浅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七、六、五。小米也跑过来，贴在他旁边。四、三、二。窗外，江对岸的楼群忽然同时亮起了烟花。不是零星的，是整条江岸线同时炸开。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银色的，在夜空里一层一层铺开，像有人把一整袋宝石倒进了墨色的江水里。烟花的光映在安安脸上，映在小米脸上。安安的嘴微微张着，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碎裂的光。
“一！”
零点的钟声响了。所有鞭炮同时炸响，整个城市像被一只巨手从底部托起来，轻轻晃了晃。烟花从江对岸铺到江这岸，从楼顶铺到江面，从天空铺到水面。水面上的倒影和天空中的烟花同时炸开，同时熄灭，同时再炸开。安安站在那一整面落地窗前面。烟花的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忽明忽暗，一会儿是金色的，一会儿是红色的，一会儿是银色的。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极长极长的影子，影子随着烟花的明灭一伸一缩。
陈默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烟花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眼角细细的纹路照得忽深忽浅。“安安。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
安安看着窗外。烟花还在炸开。一朵金色的刚刚熄灭，一朵红色的又从江面上冒起来，拖着长长的、弯曲的尾巴，在半空中停住，然后碎成无数颗细小的火星，缓缓坠落。他把手掌从玻璃上收回来，玻璃上留下一个温热的、小小的掌印。掌印的边缘凝了一层极薄极薄的水汽，正在慢慢缩小。
“希望爸爸开心。”他想了想。“希望周叔叔开心。希望小米姐姐开心。”又想了想。“希望所有人都开心。”
他把手掌重新贴回玻璃上。掌印和刚才那个已经快消失的掌印重叠在一起，只偏了一点点。陈默看着那两个重叠的掌印，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像绘本架上那两只兔子。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安安手背上。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开，碎了满天的光落在他们父子俩交叠的手上。
同一时刻，另一座城市。孙倩站在奶茶店门口。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奶茶店的卷帘门一直延伸到巷口，折了一下，爬上对面贴满小广告的墙壁。她抬头看烟花。城市边缘的天空里，烟花正在一朵一朵炸开。不是江景房窗外那种铺天盖地的烟花，是零零散散的，这里一朵，那里一朵。一朵金色的炸开，隔很久，一朵红色的才从另一个方向升起来。像春天野地里东一簇西一簇的油菜花。她把围裙往上拉了拉，领口竖起来，挡住巷子口灌进来的风。围裙上“暖茶”两个字已经完全褪色了，“茶”字中间那一竖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暖”字的日字旁，和右边那个模模糊糊的、像爪又像又的轮廓。
周姐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红包是烫金的，上面印着“新年快乐”四个字，金粉在路灯下微微发亮。她把红包塞进孙倩手里。“新年快乐。”
孙倩接过来。红包在她掌心里，硬挺挺的，边缘硌着虎口。她捏了捏。里面有东西——纸币的触感，还有一张对折的纸。纸币的边缘和纸的边缘叠在一起，厚度不一样，她隔着红包的纸皮都能摸出来。
“谢谢周姐。”
周姐摆了摆手。她站在孙倩旁边，也抬头看烟花。两个女人并排站在奶茶店门口，穿着一样的灰绿色围裙。周姐的围裙比孙倩的还旧，“暖茶”两个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灰绿色的、洗得发白的布。烟花在她们头顶很远的地方炸开，一朵，又一朵。
“孙倩。”
“嗯。”
“你来了四个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