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倩把红包捏在手里。红包的边缘硌着掌心，有一点疼，不厉害。“四个月零三天。”

周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昏黄的、暖色调的光。她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和孙倩额头上的疤一样浅。“四个月零三天。从连蒸汽都不会开，到现在暖心草莓成了店里卖得最好的单品。”

又一朵烟花炸开。这次是银白色的，炸开之后碎成无数颗极细极细的光点，缓缓往下飘，像四月里满城飘的梧桐飞絮。孙倩看着那些光点。它们飘得很慢，有的在半空中就熄灭了，有的落到楼顶后面，看不见了。

“明年，我们开第二家店。”

周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珍珠进了吗”是一样的。平平的，不扬不抑。好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说今天除夕，像说明天初一，像说暖心草莓要多加一勺蜂蜜。

孙倩低下头。把红包拆开了。里面是五百块钱，纸币是崭新的，边角没有折痕，号码是连着的。她用手指把纸币捻开，五张，像一把微型的、红白相间的折扇。还有一张纸条，从红包里抽出来的时候，纸条的边缘在红包内壁上轻轻刮过，发出极细极细的沙沙声。她把纸条展开。周姐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粗。“孙倩，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那个“最”字写得很用力，纸的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痕。“努”字的力字旁那一撇拖得特别长，一直拖到这一行的边缘，几乎碰到纸条的边界。

她把纸条叠好。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和红包里那五百块钱差不多大小。方块边缘对齐，四个角都是直角。放进口袋里。围裙的口袋，贴着她左边髋骨的位置。

她抬起头。烟花还在炸开。远处，城市的边缘，一朵红色的刚刚熄灭，一朵金色的又从更远的地方升起来。金色烟花升得很慢，拖着长长的尾巴，像一只逆流而上的、发光的鱼。它升到最高处，停住，然后炸开。满天碎裂的光。

烟花很美。她很久没有觉得什么东西美了。

她把围裙口袋的扣子扣上。扣子是塑料的，米白色，边缘磨得发毛了。扣上的时候发出极轻极轻的咔嗒一声。

江景房里，烟花正在渐渐稀疏。窗外的天空从墨色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最后一朵烟花是银色的，炸开之后碎成无数颗极细极细的光点，缓缓下坠。有一颗光点坠得特别慢，在半空中飘了很久，像四月里满城飘的梧桐飞絮，落在晾衣绳上那件红毛衣的袖口。光点暗下去的那一刻，天边泛起第一线极淡极淡的鱼肚白。

安安在陈默怀里睡着了。烟花炸得最响的时候他都没有醒，只是把脸往陈默胸口埋了埋。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子，和他在自己床上睡着时一模一样。手还保持着贴在玻璃上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外，像在等另一个掌印覆上来。陈默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他后脑勺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翘发蹭着陈默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

林若溪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睫毛没有颤动，呼吸又轻又长。小米靠在她腿上，也睡着了。小米的手还攥着那盒橙汁，盒身被她握得微微发瘪，吸管口残留着一小滴橙黄色的液体。液体的表面已经凝了一层极薄极薄的膜，映着窗外新年的第一缕天光。林若溪的手搭在小米后脑勺上，手指插在她头发里。小米的辫子散了，深蓝色的橡皮筋滑到发尾，将落未落。月亮坠子从她手腕上滑下来，悬在她和小米之间的空隙里，弯弯的，像窗外天边那颗还没来得及隐退的、极淡极淡的残月。

老周和小周坐在餐桌旁。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糖醋排骨的汤汁凝成一层半透明的、琥珀色的冻，覆在盘底。红烧鱼的鱼眼睛蒙了一层白膜。蒜蓉西兰花绿色的花球缩了一点，颜色变深了。酱牛肉的纹理被冷气收紧了，一圈一圈的，比热的时候更清晰。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坐得很近。老周的手放在膝盖上，小周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个人的手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老周的手指动了一下，往小周的方向挪了一点点。小周的手指也动了一下。两只手没有碰到，但手背上那些纹路——干涸河床一样的纹路和年轻的、还带着工地晒痕的纹路——在茶几边缘的阴影里，被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照着，像两条并行流淌的河。

陈默看着这一切。他靠在落地窗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怀里抱着安安。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客厅。茶几上那艘蓝色的船，甲板上那块红色的“油”，黄色的窗户，白色的桅杆。小米手里那盒被握瘪的橙汁。林若溪手腕上滑下来的月亮坠子，悬在半空中微微晃着。老周和小周并排放着的那两只手，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冰箱门上，安安做的那只眼睛一高一低的兔子，左边那只比右边那只高大约一粒米。兔子旁边那颗金色星星的贴纸，边缘翘起来，翘了半年了。绘本架上，《猜猜我有多爱你》的书脊和《田鼠阿佛》的书脊挨在一起，大兔子的耳朵挨着阿佛半闭的眼睛。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正在酝酿。江面从深灰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极淡极淡的、透着一点点粉的银灰色。对岸楼群的轮廓从暗影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先是最高的那几栋，然后是矮的，然后是桥。桥上的灯带熄灭了。不是一下子全灭，是从这一端往那一端，一盏一盏，依次熄灭。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太阳的第一道光从江对岸楼群的缝隙里射过来，落在落地窗上。玻璃上那两个快要消失的笑脸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安安留在玻璃上的那个掌印，边缘凝着的那层极薄极薄的水汽，在阳光里慢慢蒸发，掌印的轮廓一点一点变淡。

陈默把安安往上托了托。安安的额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扫在他脖子上，温热的，一下一下。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安安的头顶。头发里有烟火的味道——不是硝烟的呛，是除夕夜空气里那种极淡极淡的、混着爆竹碎屑和枯叶燃烧的烟火味。

客厅里很安静。老周的呼吸声，小周的呼吸声，林若溪的呼吸声，小米的呼吸声，安安的呼吸声。五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像江面上极轻极轻的波浪。还有他自己的呼吸，第六道。

窗外，新年的第一天正在醒来。

孙倩走回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巷子里的路灯熄了。墙壁上那些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烟酒、办证——在晨光里显出它们本来的颜色，蓝的，红的，白的。昨晚烟花炸开的碎屑落在巷子地面上，红色的，金色的，被凌晨的露水打湿了，粘在柏油路面上。她踩过那些碎屑，鞋底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有一片金色的碎屑粘在她鞋尖上，走了很远都没有掉。

出租屋的楼梯间里，声控灯坏了。她扶着扶手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从走廊的窗户看到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有一件小孩的羽绒服，蓝色的，帽子边缘有一圈毛毛。毛毛被风吹得全部朝一个方向倒，像河边的芦苇。她看了那件羽绒服一眼，继续往上爬。

房间里，窗帘还拉着。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晨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条亮白色的光带。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一样。光带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缓缓旋转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纸条被折叠的折痕很深，四四方方的，像一个微缩的田字格。周姐的字在晨光里显出圆珠笔特有的、微微反光的墨蓝色。

“孙倩，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折痕还在，但纸面平整了。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翻开。翻到第一页。王媛——2000，划着横线，旁边写着“已还”。孙母——5万，问号。20万。旁边那七个“+500”，一个比一个写得稳。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给安安的。”四个字。她把周姐的纸条夹进这一页和封底之间。纸条的大小刚好比账本小一圈，夹进去之后，从外面完全看不见。合上账本。封面上的金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工作手册”四个字，“工”只剩上面一横和下面一横的右半边，“作”的单人旁磨光了。她把账本放回抽屉里。抽屉里那张安安的照片——被抹奶油的生日照——压在账本下面。她没拿出来。

关灯。灯本来就没开。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带从地板上慢慢移动，从桌脚移到床边，从床边移到她的脚背上。她的脚背被光照着，脚趾在光里微微发亮。她把脚缩回来。光带继续移动，移过她刚才坐着的位置，移向墙壁。墙上那道裂缝今天没有变长。它已经碰到了踢脚线，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它在踢脚线的接缝处停住了，像一条河汇入了另一条河。

她躺下来。枕头里的荞麦皮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窗外，远处传来新年的第一声爆竹——不是除夕夜那种密集的鞭炮，是初一大早，哪家小孩在楼下放的一颗。啪。隔很久。又一颗，啪。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晨光从窗帘缝里持续地漏进来，那一线光从墙壁慢慢移向天花板，从天花板慢慢移向另一面墙壁。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子，和昨晚江景房里那个睡着的孩子一样。

同一轮太阳，照着她窗台上的那一线光，也照着江景房落地窗上那个正在消失的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