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说“大兔子多，因为它手长”。趴在地上的小男孩说“小兔子多，因为它跳得高”。一个剃着板寸的男孩大声说“我妈妈爱我最多，因为她每天接我放学”。他妈妈在后面笑着捂住脸。粉毛衣小女孩从嘴里拔出大拇指，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没有人听清她说什么。

老沈笑着听他们吵。吵了一会儿，他拍了拍手。“好。那我们也来做一只小兔子，好不好？”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叠裁好的卡纸、水彩笔、安全剪刀、胶棒。卡纸有棕色的、白色的、淡绿色的。他把材料一份一份发下去，每人一张棕色的卡纸做兔子的脸，两张白色的长条纸做耳朵，两颗黑色的小圆贴纸做眼睛，一小团棉花做尾巴。孩子们挤在拼图垫上，趴着，跪着，屁股撅得高高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碎纸屑落在拼图垫的字母上，落在“A”的尖顶上，落在“E”缺掉的那一角里。

安安剪了两只长耳朵。剪得不太齐，边缘像锯齿。他把耳朵贴在兔子脸上，按了很久，按到手指发白了才松开。然后贴眼睛，两只黑色的小圆片。他贴得很仔细——左边贴好，退后看，撕下来往右挪一点点，又退后看，再撕下来往左挪回来。最后贴的时候，两只眼睛还是有一点点不对称。左边那只比右边那只高了大约一粒米的高度。他没有再撕。把棉花团成的尾巴贴在兔子屁股的位置。尾巴贴歪了，歪向左边。他用手掌把整只兔子压平，压得桌子发出吱呀一声。

他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阳光穿过卡纸，把两只不对称的眼睛照得微微透亮。他满意了。把兔子放在桌上，用胶棒压住边缘等它干。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和安安并排。他看着那只兔子——长耳朵锯齿边，眼睛一高一低，尾巴歪向左边。“好看。”他说。

安安把兔子翻过来。在背面，用黄色的水彩笔写了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水彩太浓洇开了，有的地方水彩太淡几乎看不见。他写完，把兔子翻回来，推到陈默面前。“送给你的。”

陈默拿起兔子。翻过来看背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我们一样多。”他把兔子翻回去。两只不对称的眼睛看着他。左边那只比右边那只高大约一粒米的高度。他把兔子抱在手里。卡纸还带着安安手掌的温度，暖的，从掌心一路暖到手腕，从手腕暖到手肘，从手肘暖到胸腔。他没有说话，把兔子小心地放在膝盖上。兔子的长耳朵从膝盖边缘垂下来，锯齿状的边缘在阳光里投下细细的、齿状的影子。

老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切。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窗外的阳光斜了一些，从书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光影。光影落在拼图垫的字母上，落在满地的碎纸屑上，落在一个一个歪歪扭扭的棉花尾巴的兔子上。有三味书屋以来，这是第一次——整个下午，没有一个孩子哭闹。

读书会结束的时候，孩子们捧着自己做的兔子往外走。粉毛衣小女孩走到门口又跑回来，把她的兔子塞到安安手里。“送给你。我做的兔子，眼睛是对称的。”安安低头看了看。确实是对称的，两只眼睛齐平，比她自己的刘海还齐。他把自己那只眼睛一高一低的兔子递给她。“那我的送给你。”粉毛衣小女孩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不认识上面的字。她妈妈蹲下来，看了一眼，轻声念给她听：“爸爸。我们一样多。”小女孩把兔子抱进怀里，朝安安挥了挥手，走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次又一次。拼图垫上只剩下碎纸屑和几根用过的胶棒。老沈蹲在地上，把碎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一个小铁盒里。陈默和安安帮他收拾椅子。椅子摞在一起，高的和矮的分开，黄的和绿的摞一摞，蓝的和红的摞另一摞。安安一个人搬不动，就拖着走，椅腿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收拾完了。老沈从柜台后面拿出三瓶养乐多，递给他们一人一瓶。安安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沈爷爷。下周六还有读书会吗？”

“有。”老沈把自己的那瓶养乐多放在柜台上，没喝。“下周六讲《好饿的毛毛虫》。”

安安眼睛亮了。“我会讲！”

老沈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旧书的书脊。“那下周六还是安安讲。”

安安用力点头。他把喝完的养乐多瓶子放在柜台上，瓶子在台面上滚了半圈，被老沈伸手按住。门上的风铃响了最后一次。陈默牵着安安走出去。三月的傍晚，天还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影子在人行道上画出密密麻麻的网格。安安走在网格里，一脚一格，踩得很准。他手里抱着粉毛衣小女孩送给他的那只兔子，眼睛是对称的，棉花尾巴贴在正中间。他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那只眼睛一高一低的兔子被他送给别人了。他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也送给了别人。但他把那行字的意思留下来了。留在三味书屋下午三点的阳光里，留在拼图垫字母“E”缺掉的那一角里，留在老沈的小铁盒里，留在陈默膝盖上那只不对称的兔子身上。

回到家，天已经暗了。陈默把安安做的那只兔子放在冰箱门上，用一粒小磁铁吸住。磁铁是草莓形状的，红色的，绿色的蒂。兔子被吸在草莓下面，两只不对称的眼睛看着整个厨房。左边那只比右边那只高大约一粒米的高度。陈默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兔子往左挪了一点点。又往右挪了一点点。最后还是放回原处。

安安从客厅跑过来，手里举着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爸爸，今天还没有读。”

陈默接过书。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安安靠在他胳膊底下，后脑勺抵着他的肋骨。他把书翻开第一页。小栗色兔子要上床睡觉了，它紧紧抓着大栗色兔子的长耳朵不放。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清楚。读到大兔子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的时候，安安的手指在书页上点了一下——月亮。窗外，月亮正从江对岸的楼群上方升起来。不是满月，缺了一小块，像一块被掰掉一角的饼干。

他读到最后一页。“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

安安没有说话。呼吸已经变得又轻又长。陈默低下头。安安睡着了，手还按在书页上，按在“月亮”那个词上面。他把安安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到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安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那幅画——六个人手拉着手，角落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红色小人。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那个红色小人身上。小人的裙子是红色的，画的时候红色蜡笔断了，用断掉的那一截用力涂，涂出一个不太均匀的、深深浅浅的红色影子。

陈默轻轻带上门。走到阳台上。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他把手撑在栏杆上。江面上有运沙船的灯光，红色的，绿色的，缓缓移动，在墨色的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倒影。他想起下午安安说的那句话。一样多。我爱爸爸。爸爸也爱我。我们一样多。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纸片。是安安早上塞给他的，幼儿园发的贴纸，上面是一颗金色的星星。贴纸的背胶已经失效了，边缘卷起来。他用拇指把卷边按平。风把阳台角落那盆茉莉花的枝条吹得轻轻摇晃。顶尖那几粒嫩绿的新芽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屋里，冰箱门上，那只眼睛一高一低的兔子，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贴着。左边那只眼睛比右边那只高大约一粒米的高度。它看着厨房。看着灶台上那口煎过六次糖醋排骨的锅。看着水槽边那把钝刃的小剪刀。看着餐桌上那本合着的《猜猜我有多爱你》。大兔子和小兔子在封面上靠在一起，大兔子的长耳朵搭在小兔子的背上。它们挨得那么近。一样近。

陈默回到屋里，把那颗金色星星的贴纸贴在冰箱门上，贴在兔子的棉花尾巴旁边。星星有一点翘边，他用手掌按了按。然后关了厨房的灯。兔子和小星星一起隐没在黑暗里。兔子两只不对称的眼睛，星星五个金色的角。它们挨在一起。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