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和安安吃完了第二块蛋糕，两个人并排躺在地板上，彩色胶带在他们身下蜿蜒着。安安把一只手举起来，对着灯光看，手指张开，合拢，张开。小米也学他，把手举起来。两只小手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像江面上那些移动的光点。

林若溪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摸到项链的扣子。扣子很小，和她早上给小米扎辫子时弄断的那根橡皮筋差不多大。她把月亮坠子从领口里拉出来，放在掌心里。月牙在掌心里微微发亮。“陈默。我离婚三年。第一次收生日礼物。”

她把坠子握紧。月牙的尖角硌着掌心。“以前他送过我东西。项链，耳环，包。送的时候说好看，转头就忘了。有一次我戴着一条他送的项链去吃饭，他看了一眼，说新买的？不错。那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他送的。他不记得了。后来我也不记得了。收到就收起来，戴过就摘下来，摘下来就忘了。”

她把掌心摊开。月牙躺在手心里，被体温捂得温热。“这个我不会忘。”

陈默看着她。她把月亮放回领口里，贴在那片皮肤上。月牙重新隐没在衬衫下面，只留下一道极细极细的链子，在她脖颈上微微发亮。地板上，小米和安安的手已经放下了。两个孩子挨在一起，呼吸变得又轻又长。安安的拇指塞在小米的手心里，小米的手指蜷着，松松地拢着它。

林若溪站起来，走到两个孩子身边。蹲下。把小米抱起来，小米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辫子散了，深蓝色的橡皮筋不知道掉在哪里。头发披散下来，盖住半张脸。她抱着小米走进卧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米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梦话——“妈妈，生日快乐。”然后呼吸又沉下去了。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小米。小米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子。她伸手把那缕散下来的头发拨到小米耳后，手指在小米的耳朵上停了一下。耳朵很小，耳垂软软的，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

她走出来。陈默已经把安安抱进了另一间卧室。安安被放在床上，手还保持着被小米握着的姿势——拇指微微伸出来，其余四指蜷着。陈默把他手放回被子里。被子掖好。安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那幅画——六个人手拉着手，角落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红色小人。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那个小人身上。

他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林若溪站在落地窗前。江对岸的楼群暗了大半，只剩几扇窗还亮着。运沙船已经走远了，江面暗下来，月光在上面铺了一层极薄的、银灰色的膜。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小米三岁那年，我问过自己，要不要把日子停下来。就停在那一年。不再往前走了。反正往前走也是一个人。”

陈默站在她旁边，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后来没停。不是想通了，是小米每天早上问我，妈妈你今天开心吗。我总要给她一个答案。”

她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江对岸的灯火在她身后明明灭灭。月亮坠子从领口滑出来，在锁骨之间轻轻晃着。“今天早上，她问我的时候，我说开心。是真的。”

陈默伸出手。手背碰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她没有移开。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滑过去，握住。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比她长一截，指节的地方有硬硬的茧。她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两只手把他的那只手包在中间。

“陈默。”

“嗯。”

“你不用准备什么。你站在这里，就够了。”

江面上，又一艘运沙船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低沉的，悠长的，像一声极慢极慢的叹息。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根粉红色的小兔子蜡烛吹得滚了半圈，停在“3”和“2”中间。

墙上的钟敲了几下，她该走了。小米明天还要上学，她明天还要去若溪服饰。春季新款的补货单还在她包里，没签。她松开他的手，走到玄关换鞋。鞋带系到一半，陈默走过来，蹲下，接过她手里的鞋带。他的手指把两根鞋带交叉，绕圈，穿过，拉紧。系成一个对称的蝴蝶结。和安安早上系在自己领口的那个一样歪。

他站起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她身上是小米的草莓牙膏味——睡前给小米刷牙时蹭到的。他身上是奶油味，芒果味，还有一点点糊了的蛋糕边角的焦糖味。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她站在门口，手伸到领口里，摸到那个月亮坠子。温热的。她把坠子攥在掌心里。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她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

镜面壁上映着她的影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的链子极细极细，在电梯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月亮坠子悬在锁骨之间，微微发亮。她伸手摸了摸它。月牙的弧度贴着指腹，温温的。

回到家里，她没有开灯。小米的房间门虚掩着，夜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截暖黄色的光带。她推开门，小米睡得沉沉的，被子蹬掉了一半。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小米下巴。小米的嘴微微张着，露出刚换的牙齿。新长出来的那颗门牙还有一小半藏在牙龈里，像一颗刚刚顶破土皮的种子。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小米的呼吸声均匀地响着，一下一下。她听着那呼吸声，手伸到脖子后面，摸到项链的扣子。扣子很小，和她早上给小米扎辫子时弄断的那根橡皮筋差不多大。她没有解开。就让它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不是满月，缺了一小块，像被掰掉一角的饼干。她看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翻到和陈默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他发的——“嗯。来我家吃饭。”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他也发了一个月亮。

两个月亮，在不同的窗户里，照着同一条江。她把手机拿起来，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并排的月亮表情。一个她发的，一个他发的。中间隔着几分钟的时间，隔着几条街道，隔着一条江。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光透过衬衫，在月亮坠子上面映出一小团极淡极淡的蓝色光晕。

卧室里，小米翻了个身。被子又蹬掉了。她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小米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摸到她的手指，握住。握得不紧，松松的，像安安睡着时握着小米的手那样。

她在床边坐下来。小米握着她的手指。窗外，月亮从楼群的缝隙里移出来，移进她的窗户，落在小米的脸上。小米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子。影子一动不动。

她没有把手抽出来。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

项链坠子贴在她锁骨之间，温热的，和他口袋里的温度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