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方姐从前台探过头来。“第一天，怎么样？”小周把档案目录合上，放进抽屉里。“挺好。”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显示器旁边的包子和豆浆已经不见了，桌面干干净净的，键盘上那道划痕被他的手掌磨了一天，微微发热。

走出写字楼大门时，天还亮着。四月的傍晚，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暖黄色。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对面的马路。马路边停着一排车，没有那辆奔驰。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下班了？”“嗯。”“吃饭了没？”“还没。”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周说：“冰箱里有排骨。昨天买的。你回去自己炖。桂皮在抽屉里，和八角放一起。”

小周握着手机。公交站的广告牌映着他的影子——瘦高的，肩胛骨隔着衬衫微微凸起。“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去，梧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从他脸上滑过。他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公交车的引擎在身下嗡嗡地震动着。

回到出租屋，老周不在。冰箱里确实有排骨，用保鲜膜裹着，裹得紧紧的，边缘折得整整齐齐。他拿出来，拆开保鲜膜，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过肉的表面，冲掉上面凝结的一层薄薄的血水。他用手指搓洗肉皮，把猪皮上残留的细毛一根一根拔掉。动作和上次一样慢，一样仔细。

他把排骨放进冷水锅里，拍了两片姜，倒了一勺料酒。开火。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热起来。肉块在锅里微微颤动。水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沫子。他用勺子把沫子撇掉，撇得很干净。然后把肉捞出来，沥在漏勺里。

炒锅里倒了一点油，放了几块冰糖。冰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浅黄色，从浅黄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深褐色。糖浆在锅底冒着细密的气泡。他把排骨倒进去。滋啦一声，白雾腾起来。

桂皮在抽屉里，和八角放在一起。他拉开抽屉，找到了。

晚上，老周回来时，排骨已经炖好了。小周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两碗米饭。排骨盛在白盘子里，深红色的，亮晶晶的。父子俩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极轻的叮叮声。

“今天做什么了。”老周夹了一块排骨。

“核对合同。归档。”

“难不难。”

“不难。”

老周嚼着排骨。炖得烂，一咬就脱骨。他又夹了一块。两个人把一盘排骨吃完了。盘子底只剩一层亮晶晶的浓汁。小周把盘子端进厨房。水龙头拧开，热水器轰地点燃。水流冲刷着盘子，把浓汁一点一点冲淡，冲散，冲进下水道。

老周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背影。小周瘦，肩胛骨隔着t恤都能看出来。他洗碗的时候背微微弓着。泡沫漫到他的手腕上。

“小军。”

小周的手没有停。盘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嗯。”

“今天，我路过你们公司楼下。”

水还在流。小周把盘子放到沥水架上，拿起碗。

“我没进去。就在对面看了一眼。”

碗洗干净了。放到沥水架上。他拿起筷子，握在一起，搓着筷尖。搓了很久。关上水龙头。热水器的火苗熄了。厨房里安静下来。

小周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过身。“爸。下周我发工资。给你买条围巾。”

老周的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晾衣绳上，那件红毛衣在风里轻轻晃着。“上次那条，还没戴。”

“那是若溪姐送的。这条我送。”

风把红毛衣吹得转了个方向。袖子鼓起来，像在朝这边挥手。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肤干干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好。”

小周走到床边，在老周旁边坐下来。床垫吱呀了一声。父子俩并排坐着。墙上贴着安安画的那幅画。六个人手拉着手。最右边是老周，黑衣服，灰头发。最左边是小周，高高瘦瘦的。

窗外，梧桐树的飞絮在路灯的光里缓缓旋转着，从晾衣绳的这一端飘到那一端，从那一端飘回来。有一团飞絮粘在了红毛衣的袖口上，风怎么吹，它都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