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不懂。”小周说，“后来懂了。她做的时候，是按三个人的量做的。”

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把灶台上的塑料袋吹得哗哗响。八角的气味从塑料袋里散出来，混在红烧肉的香味里。锅盖上的水珠凝得更多了，一颗一颗，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小周把窗户拉上。轨道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极短的叹息。风被关在外面，红毛衣继续在晾衣绳上晃着。

小周转过身。他走到电饭煲前，按下煮饭键。指示灯亮了，橙黄色的。然后他站在灶台边，看着锅盖上的水珠。一颗滑下来，在锅盖边缘停了一下，滴进汤汁里。又一颗滑下来。

老周一直站在门框边。他想走过去。脚钉在原地。

四十分钟到了。小周掀开锅盖。白雾腾起来，糊住了他的脸。他用锅铲翻了翻肉块——肉已经炖透了，肥肉部分变成了半透明的浅褐色，用锅铲轻轻一压就陷下去，然后慢慢弹回来。汤汁收得浓稠，挂在肉块上，亮晶晶的，像裹了一层琥珀。他把肉一块一块盛进盘子里。盘子是白色的，边缘磕了一个小缺口。肉块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深红色的，冒着热气。最后他把锅里剩下的汤汁浇上去，汤汁沿着肉块的缝隙流下去，在盘底汇成一小汪亮晶晶的、浓稠的汁。

他把盘子端到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米饭、两双筷子。米饭冒着的热气比红烧肉淡，细细的两缕。小周拉开椅子坐下。老周在对面坐下。盘子放在桌子正中间。两个人，一盘肉，两碗饭。

沉默。

老周拿起筷子。手有一点点抖——很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把筷子伸向盘子，夹起最上面那块肉。肉在筷子尖上微微颤着，亮晶晶的，滴下一滴浓汁。他放进嘴里。咬下去。肥肉在舌尖上化开，瘦肉的纤维一丝一丝散开来。甜。咸。八角的味道，桂皮的味道，冰糖炒出的焦糖香。他嚼着。没说话。

又夹了一块。这块带皮。猪皮炖得糯糯的，咬下去牙齿陷进去，像咬进一团温热的、咸甜的云。他低下头。继续吃。

小周端着碗，没动筷子。他看着老周。“爸。好吃吗？”

老周没有抬头。筷子在盘子里停了一下。然后又夹起一块。“好吃。”他的声音闷闷的，混着米饭和肉。窗外的风把晾衣绳上的红毛衣吹得又转了个方向。袖子举起来，像在朝这边挥手。老周把第三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想起十几年前。小周还小的时候，他每次回家，前妻都会做红烧肉。小周坐在他腿上，用手抓着吃。肉块太大，孩子的手小，抓不住，滑溜溜地掉下来，掉在他裤子上。他拿纸巾擦，小周咯咯地笑。前妻在旁边盛饭，围裙上沾着油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着。那是他记忆里最暖的画面。

他把那块肉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跟你妈做的，一个味。”

小周低下头。他把筷子伸进盘子里，夹了一块最小的肉。放进嘴里。嚼着。窗外的风停了。红毛衣垂在晾衣绳上，一动不动。

吃完饭，小周收拾碗筷。他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筷子横搁在碗口上，端进厨房。水龙头拧开，热水器轰地点燃，火苗呼呼地响。热水冲在碗壁上，冲出细细的白雾。他挤了一泵洗洁精，手指在碗沿上转着圈，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白的，软的，越堆越多。

老周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背影。

小周瘦。肩胛骨隔着t恤都能看出来，两块骨头微微凸起着，像被折过的纸。他洗碗的时候背微微弓着，后颈上那截晒黑的皮肤和领口下面麦色的皮肤分界分明。泡沫漫到他的手腕上，他浑然不觉。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热水器的火苗还在呼呼地烧。水流冲刷着盘子，把浓稠的汤汁一点一点冲淡，冲散，冲进下水道。

老周忽然说：“小军。”

小周的手没有停。盘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泡沫被冲干净了，露出白色的盘底，和盘沿那个小小的缺口。“嗯。”

“爸对不起你。”

水流声很大。热水器的火苗跳了一下。小周的手停了一下。盘子从指间滑下去，在洗碗槽底部磕出一声轻响。没碎。他捞起来，继续洗。手指在盘面上慢慢转着圈，泡沫重新涌起来。

水还在流。

他把盘子放到沥水架上。拿起下一个碗。碗壁上沾着米粒，他用手指抠掉。水流把米粒冲走了。碗洗干净了，放到沥水架上。他拿起筷子，握在一起，搓着筷尖。搓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爸。”小周没有回头。声音混在水声里，模模糊糊的。“以前的事，不提了。”

他把筷子放到沥水架上。关上水龙头。热水器的火苗熄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洗碗槽底部最后一点水旋转着流进下水道的咕噜声。小周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又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他t恤的下摆吹起来一角。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然后把手放下来，撑着窗框，看着对面墙壁上那些歪歪斜斜的电话号码。红毛衣还挂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袖子瘪着。衣摆在风里一荡一荡的，像一只正在慢慢游远的水母。

老周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背影。肩胛骨在t恤下面微微凸起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那两块骨头之间那块布吹得贴在了皮肤上。脊梁骨是一条浅浅的沟，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带下面。他瘦了很多。比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还瘦。

老周站起来。走到厨房，站在小周旁边。窗户不大，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差一点碰到肩膀。对面墙壁上，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被风掀起一角，呼嗒呼嗒地拍打着墙面。拍了一会儿，胶彻底失去粘性，整张飘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到不知哪一层的空调外机上了。

“下周还来吗？”老周问。

“来。”

“还做红烧肉？”

小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做。”

老周点了点头。他走回床边坐下来。床垫是硬的，坐下去发出吱呀一声。床头放着一颗糖，是安安昨天塞给他的。大白兔奶糖，蓝色的糖纸，白兔的图案。他没舍得吃。他把糖拿起来，掂了掂。糖纸有一点皱了，是安安在口袋里揣了一天才给他的。他把糖放在掌心里，握了握。然后放回床头。

小周从厨房里走出来。他手里端着那盘剩下的红烧肉，用保鲜膜裹好，放进冰箱。冰箱门关上，发出“嘶——”的一声长响。他走到床边，在老周旁边坐下来。床垫又吱呀了一声。父子俩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的距离。

墙上贴着安安画的那幅画。画上六个人手拉着手。最右边是老周，黑衣服，灰头发。最左边是小周，高高瘦瘦的，安安把他画得太高了，头顶几乎碰到画纸的边缘。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画面，隔着陈默，隔着林若溪，隔着林小米，隔着安安自己。但手是拉着的。所有人都手拉着手。

小周看着那幅画。“安安画的？”

“嗯。我过生日那天画的。”

小周伸出手，摸了摸画上自己的脸。蜡笔的颜色在纸面上微微凸起来，摸上去有一点涩。他的手指从自己的脸上移到老周的脸上，又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