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得不像。我没那么高。”

老周看着画。“像的。你瘦了。高了。”

小周把手放下来。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几罐啤酒，上次过生日喝剩下的。他拿出两罐，拉开拉环，一罐递给老周。老周接过来。铝罐冰凉的，握在掌心里，罐壁上很快凝出一层细细的水珠。

父子俩碰了一下。铝罐相撞发出极轻的、闷闷的一声。老周喝了一口。啤酒的苦味从舌尖漫开，然后是极淡的麦芽甜。气泡在舌面上破裂着，沙沙的，像踩在干燥的落叶上。小周也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

“爸。你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心里是怨你的。”

老周握着啤酒罐。罐壁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他的虎口上。

“怨了很多年。后来不怨了。”小周把啤酒罐转了一圈。“不是原谅了。是累了。怨一个人很累。”

他把啤酒罐举起来，又喝了一口。老周看着窗户外面的晾衣绳。红毛衣还挂在那里，袖子垂着，衣摆在风里微微晃动。晾衣绳的另一端挂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一件白色的t恤，几双袜子。风大的时候，它们一起晃动，像一支无声的、缓慢的乐队。

“现在呢？”老周问。“现在还怨吗？”

小周沉默了很久。啤酒罐在他膝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铝罐底在膝盖骨上轻轻磕着，一下一下。

“不提了。”他说。

老周把啤酒罐举起来。喝了一大口。啤酒顺着喉咙流下去，凉的，苦的。他想起前妻。想起她站在厨房里，后脑勺那两个发旋在蒸汽里若隐若现。想起她把红烧肉端上桌，围裙上沾着油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想起离婚那天，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后脑勺那两个发旋，再也看不见了。

他把啤酒罐放下。

“你妈。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小周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还行。嫁的那个人对她还行。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

老周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窗外的风大了一阵，红毛衣剧烈地晃起来，袖子甩动着，像真的有人在里面拼命挥手。然后风停了，它垂下来，一动不动。阳光从晾衣绳的缝隙里漏过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晃动的影子。

啤酒喝完了。小周把空罐子捏扁，铝皮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他把两个空罐子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在墙角，是用过的食用油桶剪掉上半截做成的。空罐子落进去，在桶底滚了一圈，不动了。

“爸，下周我来，带一瓶生抽。你这瓶快用完了。”

“好。”

“八角也快没了。桂皮还有。”

“好。”

小周站起来。他把床上的被单抻了抻，四个角拉平。枕头翻了个面，拍了拍，拍出里面的荞麦皮沙沙的响声。老周看着他做这些。儿子的背还是微微弓着，肩胛骨在t恤下面轻轻动着。后脑勺那两个发旋并排着，像两颗挨在一起的星星。

“我走了。”

“嗯。”

小周走到门口。换鞋。鞋子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他蹲下来，把鞋带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系成两个对称的蝴蝶结。站起来，手放在门把手上。

“爸。”

老周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下周我早点来。炖肉要小火。四十分钟不够，下次炖一个小时。”

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个长方形。小周走出去。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老周坐在床边，听着那些脚步声。三楼，二楼，一楼。单元门开合的声音，远远地传上来，闷闷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周正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从六楼看下去，他的头顶小小的，两个发旋看不见了，只剩一层剪得极短的头发。他沿着马路往前走，经过那排梧桐树，经过那家便利店，经过那个公交站台。没有回头。老周一直看着他。阳光把小周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老周在窗边站了很久。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三月的风灌进来，凉的，带着远处煎饼摊的葱油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晾衣绳上那件红毛衣还在晃着，袖子瘪瘪的，衣摆一荡一荡。

他转过身。房间很小。床，桌子，衣柜，冰箱。墙上贴着安安的画。六个人手拉着手。他走过去，在画前面站定。伸出手，摸了摸最右边那个黑衣服、灰头发的小人。又摸了摸最左边那个高高瘦瘦的小人。两个人中间隔着整幅画，但手是拉着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啤酒罐的凉意。

他把床头那颗大白兔奶糖拿起来。剥开糖纸。糖有一点化了，黏在糖纸上。他把糖放进嘴里。奶味化开来，甜的。和安安给他的每一颗糖一样甜。

窗外，晾衣绳上的红毛衣还在风里轻轻晃着。三月午后的阳光从晾衣绳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细细碎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动起来，像水面上的粼光。老周站在那层晃动的光斑里。他把糖纸捋平，对折，放进上衣口袋。口袋里还有安安上次塞给他的一张纸巾，折得方方正正的，上面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门外的走廊里，声控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