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倩站在原地。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后脑勺的头发晒得发烫。她记得那件衣服。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根细细的飘带。是她离婚前买的。标签没撕，不是忘了，是舍不得。新衣服的标签是一种仪式——撕掉了，这件衣服就真正属于你了。她那时候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任何“真正属于”的东西。所以标签一直留着。

“前几天我看你那件衣服，标签没了。”周姐把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我就知道你能行。”

孙倩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信封。信封里是四千五百块钱，还有上个月的提成。她不知道提成有多少。她只知道，那个信封在口袋里硌着她的髋骨，硬的，边缘锋利，像一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骨头。

下午四点半，放学时段。奶茶店忙起来。

一群穿校服的中学生涌进来，叽叽喳喳地指着菜单，这个要珍珠奶茶三分糖，那个要柠檬水去冰，还有一个站在队伍最后面踮着脚喊“阿姨我要草莓奶盖”。孙倩站在操作台前，左手舀珍珠，右手按蒸汽喷头。蒸汽嘶嘶地响，牛奶在金属杯里旋转着变成绵密的奶泡。她把奶泡倒进杯子里，奶泡高出杯沿一厘米，中间微微隆起，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火山口。撒上草莓碎。草莓碎落在奶泡上，红的，白的，好看。

她把杯子放在取餐台上。“草莓奶盖好了。”

那个踮着脚的小女孩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她低头喝了一口，奶盖沾在上嘴唇，白白的一小撇。她拿吸管去刮，刮了两下没刮干净。她妈妈在旁边笑着蹲下来，用手指帮她擦掉。小女孩仰着头，任她擦。擦完了，她又低头喝了一口。这次喝到了茶底，她的眼睛眯起来。“妈妈，好喝。”

孙倩看着她们。

蒸汽机还在嘶嘶地响。她低下头，继续做下一杯。

忙到六点半，店里才空下来。孙倩把操作台上的奶渍擦干净，把珍珠桶里的水换了一遍，把收银机里的零钱整理好。周姐在算今天的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她算账不用计算器，用算盘。她打算盘的样子和她这个人一样——快，准，不拖泥带水。

孙倩脱掉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她拿起自己的包——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拉链坏了一半，她用别针别住的。她走到后门口。

“孙倩。”周姐头也没抬。

“嗯？”

“明天开始，你排班。”

孙倩站在后门口。三月的晚风吹进来，凉凉的。她回头看了周姐一眼。周姐还在打算盘，算盘珠子在她手指底下跳动着，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好。”孙倩说。

她推开门。后巷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照着墙上的涂鸦和地上被踩扁的易拉罐。她把包挎在肩上，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叠钱，整整齐齐的，纸币的边角没有折痕。最上面是一张工资条。打印的，字很小。

基本工资：4500。提成：860。合计：5360。

她把工资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马路。车灯川流不息。她站在路口等红灯。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白光，门口摆着一台烤肠机，烤肠在滚轴上慢慢转动，表皮烤得微微起皱，泛着油光。她看着那台烤肠机。红灯还有三十秒。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她刚到这座城市的那天晚上，也是站在这条马路边。口袋里只剩不到两百块钱。她看着便利店的烤肠，站了很久。最后没有买。

红灯变绿了。她穿过马路，走进便利店。烤肠三块钱一根。她买了一根。店员用竹签串起来递给她，她又拿了一瓶矿泉水。结账的时候，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一百块。店员找给她一堆零钱，硬币在柜台上叮叮当当地响。她把零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帆布包里。然后拿着烤肠和矿泉水走出便利店。

烤肠很烫。她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肠衣在牙齿间破开，肉汁涌出来，咸的，带一点甜。她站在便利店门口，一口一口把烤肠吃完。竹签扔进垃圾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胸腔。

她站在那里。路灯把她影子投在地上，和梧桐树光秃秃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树枝的影子是细细的、分叉的，像毛细血管。她的影子落在这些“毛细血管”中间，像一颗静止的心脏。

吃完烤肠，她往出租屋走。路上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亮着灯。她停下来。橱窗里摆着几本书，封面花花绿绿的。最中间是一本《猜猜我有多爱你》。封面上的小兔子抓着大兔子的长耳朵，两只兔子都是棕色的，背景是淡绿色的。她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然后走开了。

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她一层一层往上爬。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爬到三楼的时候灯灭了，她在黑暗中扶着扶手继续往上爬。四楼的灯亮了，惨白的光。五楼又灭了。六楼，她站在门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钥匙——钥匙圈上只有两把钥匙，一把房间的，一把楼下单元门的。

门开了。房间很小，十平米出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那个账本。她走过去，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信封，把钱取出来。五张一百的，三张十块的，一张二十的，还有一些硬币。她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工资条展开，抚平折痕，夹进账本里。

账本是她在旧书摊上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上面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烫金的，金粉磨掉了一半。她翻开账本。第一页写着她欠的每一笔。

王媛，2000。这两个字被她用圆珠笔划了一道横线，横线画得很用力，纸面都凹下去了。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已还”。

孙母，5万。这个她没划横线。只写了一个问号。

陈默父母，20万彩礼。她写的是“20万”，没有写名字。

陈默。她没有写数字。只写了两个字：“四年。”

她翻到“20万”那一行。在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500”。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防盗网把天空切成一个一个的小方格。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在走动。她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是淡蓝色的，印着花的图案，看不清楚是什么花。

她把账本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安安被抹奶油的那张生日照。她没拿出来。只是把账本压在照片上面，然后关上抽屉。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

她没有拉窗帘。月光从防盗网的方格子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她刚搬来的时候那条裂缝只有现在的一半长。她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周姐发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