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班。七点半到。钥匙你开。”

孙倩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月光还在。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下午那个小女孩喝草莓奶盖的样子——奶盖沾在上嘴唇，白白的一小撇，她妈妈用手指帮她擦掉。小女孩仰着头，眼睛眯起来。妈妈，好喝。

孙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层旧报纸，是上一个租客贴的。报纸的日期是三年前。标题写着什么什么“城市发展”，字太小，她没看过。她把额头抵在报纸上。报纸是凉的。三年前的报纸，纸纤维已经发脆了，额头顶上去的时候发出极轻极轻的窸窣声。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安安。也没有陈默。梦里她站在奶茶店的操作台前，蒸汽机嘶嘶地响。她做了一杯又一杯。珍珠沉在杯底，黑亮黑亮的，像无数颗小小的、圆润的眼睛。她低头看着那些珍珠。它们也看着她。

凌晨四点半，孙倩醒了。

她坐起来。月光已经移到了墙角，照在那条裂缝的末端。裂缝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道细细的、干涸的河床。她下床，走到桌边，拉开抽屉。账本还在。照片还在。她没有翻开账本，也没有拿出照片。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抽屉边缘。抽屉的木头被磨得光滑，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被指甲抠出来的凹槽。

站了一会儿，她关上抽屉。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她用手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到右下角。她的脸被那道裂纹切成两半——左边的眼睛在裂纹上面，右边的眼睛在裂纹下面。额头上的那道疤还在。缝了三针，拆线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疤。已经不疼了。摸上去和周围的皮肤没什么两样，只是微微凹下去一点，像一张纸被指甲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把头发放下来，遮住额头。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发尾有一点分叉。她用梳子梳了几下，梳齿卡在发尾打结的地方，她慢慢把它梳开。然后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又放下来，重新扎了一遍。这次扎得高了一点。

五点整。她换好衣服。白色衬衫，领口的标签已经剪掉了。剪的时候她用的是便利店买的小剪刀，刀刃很钝，剪了好几下才剪断。剪断之后标签的根部还剩一小截在缝线里，她用手指抠了好几次没抠出来。后来就算了。现在那一小截标签还藏在缝线里，从外面看不见。只有穿衣服的时候，脖子后面偶尔会感觉到——硬硬的，一小点，像一粒没摘干净的线头。

她穿上“暖茶”的围裙。围裙洗过很多次了，墨绿色褪成了灰绿色，“暖茶”两个字淡得几乎看不清。她对着镜子把围裙的系带调整了一下，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歪了，她解开重新系。还是歪的。她没再管了。

五点半。她出门。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扶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走到三楼的时候，有人家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拎着垃圾袋走出来。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老太太一眼。两个人擦肩而过。老太太的拖鞋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渐渐远了。

楼下，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介于灰色和白色之间。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晨雾里晕开，像一个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的球体。她沿着马路往奶茶店走。扫街的环卫工推着三轮车从她身边经过，车斗里装着满满的落叶。三月的落叶。梧桐树在春天掉叶子，旧的叶子掉光了，新的叶子才会长出来。

她走到奶茶店门口。卷帘门关着，上面被人用喷漆喷了一串数字——是办证的电话号码。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钥匙，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孔里有一点锈，她转了好几下才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她用力把卷帘门推上去。门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一条金属的瀑布从下往上倒流。卷帘门卷到顶的那一刻，晨光照进了店里。光从玻璃门穿进来，落在昨天她擦过的那排高脚凳上。凳面反射着光，亮晶晶的。她站在门口，看着晨光一点一点把店里的暗处填满。操作台的金属台面亮了，收银机的屏幕亮了，墙上的菜单灯箱亮了。她走进去。打开蒸汽机，打开收银机，打开音响。

音响里放的还是昨天那首钢琴曲。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她把钥匙放进围裙口袋里。口袋里有周姐给的那个信封，信封里有5360块钱，账本上写着一个“+500”。她不知道这笔钱什么时候能还完，也不知道还给谁。但她开始写了。

她从储物间拖出今天要用的珍珠。纸箱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蒸汽机开始冒热气了，白色的水雾从喷头涌出来，在晨光里缓缓上升，散开，像一朵极小的、转瞬即逝的云。她站在那里，等第一杯奶茶。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