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溪的手指停在毯子边缘。她没有抬头。手指在流苏上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了一圈。“供应商的事，谢谢你。版房的事，谢谢你。毯子的事——”她把流苏的末端捻了捻，“也谢谢你。”

“不用谢。”陈默说。

她终于抬起头。应急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极小的、红色的亮点。“不是客气。是真心的。我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接过。很久了。”

她的手在毯子下面握紧了他的手。这一次比刚才用力了一点。不是试探。是确认。

陈默没有说话。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进毯子下面，覆在她的手背上。两只手把她的手包在中间。她的手很凉，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暖起来。走廊尽头，霜花正在窗玻璃上无声地蔓延。冰晶从边缘向中心生长，长出细细的枝杈，像一棵微型的、透明的树。

他们坐了很久。暖气管道又响了一次。应急灯闪了一下，又亮了。毯子下面，两只手还握着。林若溪把后脑勺重新靠回墙上，眼睛半闭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陈默。”

“嗯。”

“明年茉莉开花的时候。你记得来看。”

“记得。”

她不说话了。呼吸渐渐慢下来，变得又轻又长。手还握在他掌心里，力道慢慢松了，但没有滑脱。她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靠在墙上。墙很凉，她没有醒。

陈默没有动。他让她靠着墙睡，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江面上那艘运沙船已经走远了，灯光消失在桥墩后面。对岸的楼群又暗了几扇窗，又亮了几扇。

凌晨一点。林若溪醒了。她睁开眼睛，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她没有松开，他也没有。

“几点了？”

“一点。”

她坐直起来。毯子从膝盖上滑下去，她伸手接住了。叠好。流苏捋整齐。放在椅子扶手上。“回去吧。明天还有事。”

陈默站起来。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滑了一下，他接住了。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中间隔着那把空出来的椅子。椅子上放着那条叠好的毯子。

“我送你。”陈默说。

“车在楼下。”

“我知道。送你到楼下。”

电梯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两个人在电梯里站着，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电梯的镜面壁上，他们的影子并排。林若溪看着镜子里的陈默，陈默看着镜子里的她。目光在镜子里相遇，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电梯到了。门打开，大堂里值夜班的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林若溪推开玻璃门。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陈默伸出手，把她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她没有躲。

“到了。”她说。

“嗯。”

她看着他。风把她刚被拨到耳后的头发又吹下来。他没有再拨。她转过身，朝停车位走去。走了几步。

“陈默。”

他站在原地。

“明天见。”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点。“明天见”三个字被拉得细细长长的，飘过来。陈默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口袋里面是安安早上塞进去的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有一点皱，他握住了。

“明天见。”他说。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了，引擎发动，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暗暗的红。车驶出停车场，拐上马路，消失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后面。

陈默站在门口。风把他大衣的衣摆吹起来。他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蓝色的糖纸，白兔的图案，皱皱的。是安安说“周叔叔吃了糖会开心”那天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糖纸剥开。糖有一点化了，黏在糖纸上。他把糖放进嘴里。奶味化开来，甜的。

他转身走回大堂。电梯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他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壁上只剩他一个人的影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带着糖的甜味。明天见。她说。明天见。他说。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应急灯还亮着。那把塑料椅子还靠墙放着，扶手上搭着那条叠好的毯子。浅灰色，羊绒的，流苏捋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把毯子拿起来。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对齐，四个角都是直角。和她做任何事一样。他把毯子夹在胳膊底下。安安在车上睡着的时候盖过这条毯子，流苏被他揪弯了好几根。现在每一根都是直的。她一根一根捋过了。

他站在走廊里。应急灯的光铺在他脚边。窗玻璃上的霜花正在融化，冰晶的枝杈断了一根，化成水珠，沿着玻璃慢慢滑下来。他把毯子夹紧了一点。羊绒的，软的。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