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八了。耳朵背。刚才审了半天案子，累了。”

阿速台傻在那儿：“什……什么？”

“我说我累了。”沙姆斯丁隔着铜丝眼镜看了阿速台一眼，“教法管的是杀人偿命，是欠债还钱，是真主的道。至于谁坐金帐……那是你们黄金家族和各部那颜的事。我一个念经的糟老头子，不管这个。”

说完，他把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揣，眼睛一闭，脑袋往红绒椅背上一靠。

真不管了。

奇木台灰蒙蒙的眼珠子乱转：“侄儿……穆夫提大人说什么？”

阿速台看看闭目养神的沙姆斯丁，又看看站在老头身侧半步、正低头看怀表的乔瓦尼。

疯了？

这老头昨天还在狄万门口骂街，怎么今天连魂儿都被勾走了？！还跟这个拉丁人同骑了一匹马过来，他们在马上到底说了什么？

“他到底给这老头灌了什么汤……”库楚克把药包塞回皮囊，一直慵懒的眼神彻底变了。

连萨莱最硬的一块石头都自己滚到路边去了，这仗还怎么打？

“啪。”

乔瓦尼合上金怀表的盖子。

“既然穆夫提大人不管，那就按草原的规矩，我们自己把这笔账算清楚。”

他先用还略显生涩的教会斯拉夫语道：

“阿列克谢都主教，伊凡大公，米哈伊洛维奇大公。”

“你们刚才嫌忙哥受的是拉丁礼。”乔瓦尼伸手，从文德克斯的衣领里拽出一根红绳。绳子底下挂着一枚巴掌大的银质双横杠十字。

阿列克谢都主教瞳孔一缩，看着那枚最标准不过的东正教拜占庭十字。

“他在阿维尼翁受洗的时候，是我请君士坦丁堡来的流亡神父替他施的浸礼。”乔瓦尼面不改色地扯谎，“况且，不管是罗马还是君士坦丁堡，信的都是同一个为世人流血的基督。忙哥是受了洗的信徒，是主羊群里的羔羊。”

“一个胸口挂着正教十字架的大汗坐在萨莱。都主教，往后罗斯的修道院，还用得着交那笔人头税吗？教堂顶上的钟，谁还敢砸？你们的教产、农庄、森林，在大汗的敕令底下，一寸都不会少。”

阿列克谢都主教握着木十字的手抖了一下。

免除修道院人头税！那是罗斯教会求了金帐汗国一百年都没求来的恩典！

乔瓦尼没等他表态，语言无缝切换回地道流利的突厥语：

“至于诸位那颜、千户长。”

他随手把那枚银十字塞回孩子的靛青袍子里，“一块银子罢了。我刚才在狄万门口就跟穆夫提大人说过了，这是为了让他在西边活命挂上的护身符。”

阿速台冷笑：“说得好听！他坐上金帐，明天就会逼着我们全去喝你们的洗礼水！”

“谁逼你们，谁就是跟我过不去。”

乔瓦尼双手摊开。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让库特鲁克大人记进《大扎撒》的附卷里。”

“忙哥当了大汗，萨莱不拆一座清真寺，草原上不毁一座敖包。信安拉的继续一天五次朝麦加磕头，信长生天的继续往火里撒马奶酒。谁要是敢拿着十字架去你们的牧场上逼人改宗，不用你们动手，我的火枪队先把他毙了。”

几个原本跟着白帐起哄的钦察千户面面相觑。不逼着改教？那这汗信什么，跟他们放羊的有什么关系？昔班部和拔都刚来钦察草原那会儿，不也有信景教的宗王吗？

(景教，聂斯托利派。主张玛利亚只是耶稣肉身之母，不是神之母；431 年以弗所公会议被罗马、东正教会定为异端，往东传入波斯、中亚、草原，用叙利亚文经书)

“那你图什么？！”白帐那个独眼万户粗着嗓子，“你不图我们的牧场，不图我们改教，你大老远带着五千人跑来萨莱，给这个小杂种撑腰，你当我是三岁娃娃好哄吗？！”

“我图钱。”乔瓦尼淡淡道。

独眼万户被噎得脖子一伸：“啥？”

乔瓦尼走到苏兹达尔大公康斯坦丁带来的那两口开着盖的木箱子跟前，弯腰从里头抽出一把弯刀，又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佛罗伦萨红呢绒，一块儿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