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克斯一直被乔瓦尼安置在缓坡上。乔瓦尼话毕，他才来到大帐内，站在红绒椅子侧后方。

“怎么算？”

奇木台的侄子阿速台看着那个九岁的孩子。

“别儿迪别认了罪，受了《大扎撒》的白毡。拔都汗这一支的账，清了！”他从草地上站起来，“现在该排座了！我叔父奇木台，斡儿答汗的嫡孙，白帐之主，年六十，辈分最高！这金帐的椅子，除了我叔父，谁坐得？！”

左边那群白帐来的那颜、千户哗啦啦全站了起来。三十多个人，手全搭在刀柄上。

“对！斡儿答是兄，拔都是弟！弟绝了嗣，兄家接！”

“白帐还有四万匹马！谁不服？！”

乔瓦尼退到帐内，拍了拍文德克斯的肩膀。

九岁的孩子往前迈了一步。

靛青色的钦察袍子，白貂毛领口，腰上挂着银鞘小刀。他在一排高大的蒙古汉子跟前矮得可怜，下巴刚刚够着旁边库特鲁克的手杖头。

“拔都汗这一支，没绝。”乔瓦尼说。

“这是忙哥。扎尼别汗的幼子。”

阿速台脖子一梗，一口唾沫吐在草地上：“呸！什么忙哥！他在阿维尼翁城墙上站着的时候，叫什么来着？文德克斯！一个喝了你们基督徒洗礼水、脖子上挂过木头十字架的杂种，也配姓孛儿只斤？！”

“他还小，不懂事，被你们拉丁人骗了！”白帐那边一个独眼万户跟着吼，“按《大扎撒》，背弃长生天和祖先规矩的人，连给汗牵马都不配！让他滚回西边去当他的神父！”

“对！滚回西边去！”

“金帐不认受洗的汗！”

七八十个蒙古贵族同时跟着嚷起来，连诺盖部那边的几个千户也跟着点头。一个九岁的娃娃，还是个基督徒，背后站着五千条顿铁罐头和法兰西火枪手。让他坐上金帐，跟让这个穿灰袍子的佛罗伦萨人直接当大汗有什么区别？

乔瓦尼拢着袖子，“诸位大公呢？”

右边第一把凳子上，特维尔大公米哈伊洛维奇正拿着块鹿皮擦他那双黑手套。听见问话，他把手套往膝盖上一放，叹了口气。

“乔瓦尼修士，按理说我该称您一声圣座。”米哈伊洛维奇看了一眼莫斯科大公伊凡，“可我们罗斯人，信的是君士坦丁堡传下来的正教。这孩子受的是哪门子洗？拉丁礼？涂的是阿维尼翁的圣油吧？”

“再说了，这是黄金家族的家务事。我们罗斯人就是来交贡赋、听宣判的。草原上的汗位归谁，那是诸位宗王和那颜们说了算，我特维尔两千骑，只认库里尔台推出来的汗。”

旁边第六把凳子上的苏兹达尔大公康斯坦丁抓了抓胡子，嘴里嘟囔：“对，对，米哈伊洛维奇大公说得在理。我们做买卖的，谁坐金帐给谁交税，不插手，不插手……”

乔瓦尼看向左边最末的莫斯科大公伊凡。

伊凡拄着那根包铜拐杖，半边身子压在拐上，眼皮耷拉着，跟睡着了似的。他身后的阿列克谢都主教双手握着胸前的木十字，嘴唇动着，不知道在念哪段经。

一个屁都不放。

两头押注的老毛病又犯了。

阿速台见罗斯人全缩着脑袋，胆子更肥了：“听见没有？！连罗斯的泥腿子都不认他！拉丁人，带着你的傀儡滚出萨莱！不然等昔班部的四万骑一到，连你那五千个铁罐头一块儿砸成铁饼！”

“穆夫提大人！”

白帐那个独眼万户冲着红绒椅子抱拳：“您是萨莱的教法之主！这十几天您带着教民在狄万门口坐着，不就是为了防着拉丁人把十字架插进金帐吗？！您快发句话！一个受了异教洗礼的娃娃，按教法，能当我们的汗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沙姆拉丁。

他是请白帐奇木台入主萨莱的牵头人。

老头在狄万门口坐了十六天，图的什么？不就是图个伊斯兰的汗国，图个不喝基督徒水的汗吗？

阿速台昂着下巴，库楚克眯着眼，伊凡大公掀开耷拉着的眼皮。

都在等老头开口。

只要沙姆斯丁喊一句“教法不容”，底下那几千个穆斯林立马就能把这九顶白帐给掀了。乔瓦尼手里的枪再快，还能把全萨莱的人杀光不成？

风吹过毡子，呜呜的。

沙姆斯丁坐在红绒椅子上，背有点驼。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副铜丝眼镜，拿袍角擦了擦，慢吞吞地架回鼻梁上，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串念珠。

一息。

两息。

五息过去了。

老头没说话。

“穆夫提大人？”阿速台往前凑了半步，“您说话啊！您把奇木台那颜请来的时候，信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沙姆斯丁拨了一颗念珠。

“我六十八了。耳朵背。刚才审了半天案子，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