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那条土道上，一团黄尘慢慢挪上来。

先看清的是马。栗色的，鬃毛没编，走得慢，蹄子踩在草上，一下一下。

马上坐着两个人。

前头那个一身灰，袍子下摆卷在鞍子后头，一只手握缰，另一只手扶着鞍前桥。

后头那个一身白。白的袍子，白的缠头，缠头上沾了一块土。

坡上几千双眼睛，全在那两个人身上。

康斯坦丁手里那把弯刀掉在毡子上，刀尖扎进毡面，刀柄还在晃。

米哈伊洛维奇站在最前头，黑手套攥成一团。

伊凡拄着拐站起来，站到一半，坏腿没撑住，又坐了回去。

库楚克那撮药含在嘴里，忘了咽。

奇木台看不见，侧着耳朵听。他侄子凑到他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叔父……他们……他们两个人骑一匹……”

“谁在前头？”

“……那个拉丁人。”

“谁在后头？”

“穆夫提。”

老头坐在矮凳上，两只手在膝上按了按。

“去。”

“去哪儿？”

“把我这把凳子，往门口再挪一挪。”

马在毡子外头十步停住。

看清了。

后头那老头两只手抱着前头那人的腰。

一串念珠从白袍领子里滑出来，一圈挂在乔瓦尼的肩头，最末那颗坠在灰袍子前襟上，随着马步轻轻撞。

两千多个坐在坡底下的穆斯林，看着他们的穆夫提，抱着一个拉丁教士的腰，从高地上头走下来。

有人把脸埋进手里。

有人张嘴，没出声。

乔瓦尼勒住马，先下来。靴子落地，他回身，把一只手伸上去。

沙姆斯丁没接那只手，自己扶着鞍子往下挪，挪到一半腿软了一下，肩膀在乔瓦尼胳膊上顶了一把，才站稳。

站稳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歪了的白缠头正回来。

正完了，捋了捋胡子。

库特鲁克迎上去，走两步，停一步，最后停在三步开外。

“穆夫提……大人。”

“嗯。”

“您这是……”

“我坐了十六天。”沙姆斯丁把袍子下摆从草里提起来，“腿麻。”

“那您……”

“库里尔台几时开？”

库特鲁克张着嘴。

乔瓦尼从后头走过来，两只手拢进袖筒。